第156章 裂痕與抉擇(1 / 1)
沈晦沿著山坡往下走。他對秦嶺的地形不熟悉,但憑著經驗,這種山林裡一定會有野兔、山雞之類的獵物。
他找到一處灌木叢,用隨身帶的多功能刀削了幾根木棍,做了一個簡單的陷阱。然後他繼續搜尋,在一塊岩石縫隙裡發現了一個野兔的窩。
野兔受到驚嚇,猛地竄出來。沈晦眼疾手快,抄起一根木棍擲過去。他在部隊練過投擲,木棍精準地擊中了野兔的後腿。兔子翻滾著倒下,他撲上去一把按住。
拎著野兔回到巖洞時,秦凌雪已經恢復了一些精神,正盯著火堆發呆。看到他手裡的獵物,她愣住了。
“你……你抓的?”
“嗯。”
沈晦蹲在洞口,用刀熟練地剝皮、開膛,又抓起雪清理了內臟。秦凌雪一開始不敢看,但過了一會兒,卻忍不住偷偷瞄了幾眼。那雙手利落而沉穩,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你到底還會多少東西?”
她輕聲問。
沈晦沒有回答,只是把處理好的兔子穿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香味很快瀰漫開來。
秦凌雪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有些窘迫地垂下頭。
沈晦嘴角微微翹起,把那根木棍轉了個方向,讓火烤得更均勻。過了一會兒,他用刀割下一塊烤得焦黃的兔肉,遞給她。
“小心燙。”
秦凌雪接過,吹了吹,小口咬了一下。肉很香,帶著野味特有的鮮美,雖然沒有任何調料,但在這種境況下,簡直是人間美味。
“好吃嗎?”
沈晦問。
“……嗯。”
她點點頭,又咬了一口。
兩個人就這樣分食了一隻兔子。火光映在臉上,驅散了寒意,也驅散了些許恐懼和絕望。秦凌雪吃飽後,精神明顯好了一些,臉色也不再那麼蒼白。
沈晦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柴,靠坐在巖壁邊。秦凌雪坐在他旁邊,離得很近。不是刻意,是因為巖洞太小,只有這麼點空間。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你……當過兵?”
秦凌雪忽然問。
沈晦轉頭看她。
“猜的。”
秦凌雪說道:“你打架的樣子,還有這些……不像普通人會的。”
沈晦沉默片刻,嗯了一聲:“以前在部隊待過幾年。”
“為什麼退役?”
“家裡出事。”
他言簡意賅,不想多談。
秦凌雪沒有再追問。她盯著火堆,火光在她眼睛裡跳躍。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謝謝你。”
沈晦一怔。
“謝謝你救了我。”
她轉過頭,看著他,“還有……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剛才在那間屋子裡,我罵你……”
她垂下眼簾,“我不知道你是……”
“不用道歉。”
沈晦打斷她,“你罵得對。從你的角度看,我確實是個騙子。”
秦凌雪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在膝蓋上,望著火堆發呆。
夜漸漸深了。山風在外面呼嘯,巖洞裡卻因為篝火而暖意融融。秦凌雪的睏意終於戰勝了恐懼,眼皮開始打架。她的頭一點一點,最後歪向旁邊,靠在了沈晦的肩膀上。
沈晦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動。他低頭看著那張在火光下顯得柔和了許多的側臉,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她睡著了。
沈晦輕輕撥出一口氣,抬頭望向洞外的夜空。秦嶺的冬夜繁星密佈,清冷而寂靜。遠處的狗叫聲早已消失,那些人大概暫時放棄了夜間搜尋。
他摸了摸貼身內袋裡的那隻隨身碟,感受著它硌在心口的微痛。這是在逃跑前,阿昌偷偷塞到他手裡的。
“兄弟,這東西你拿著。”阿昌壓低聲音,趁著混亂把隨身碟塞進他手裡,“七年的賬,上下家的名單,還有他跟秦天朗那些通話的錄音——全在這兒。我他媽不想陪他們一起死。”
沈晦當時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阿昌轉身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再也沒回頭。
現在,這隻小小的隨身碟就貼在他的心口,溫熱而沉重。它承載著阿昌七年的恐懼和最後的良知,也承載著揭開這張黑網的鑰匙。
他必須把它帶出去。
……
與此同時,秦川坊會客室裡,燈火通明。
李墨林坐在桌首,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秦天朗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山影。桌上的茶水早已涼透,沒有人去碰。
門被推開,一個手下匆匆進來,低聲彙報:“老闆!人沒追到。他們跑進深山裡了,夜裡搜山太危險,兄弟們撤回來了。”
李墨林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追到?”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人脊背發寒,“帶著狗,那麼多人在山裡,追一個女人和一個沒帶武器的年輕人,你告訴我沒追到?”
手下的額頭冒出冷汗:“老闆!那小子太精了,他往崖壁上爬,我們繞過去至少要多走兩個小時,等到了崖頂,他們已經沒影了。夜裡山上的情況您也知道……”
“行了。”
李墨林打斷他,揮了揮手,“下去吧,天亮以後繼續搜。”
手下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屋裡再次陷入沉默。
“天朗兄!”
李墨林端起涼透的茶杯,又放下,轉過頭看向窗邊的秦天朗,“你閨女,跑得可真快。”
秦天朗轉過身。他的臉色比李墨林還難看,短短几個小時,彷彿老了十歲。
“墨林兄!”
他的聲音沙啞,“那是我女兒。”
“我知道那是你女兒。”
李墨林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可你知道她知道多少嗎?你知道她跟那個姓沈的小子說了什麼嗎?你知道她會不會已經報了警?”
秦天朗沒有說話。
李墨林冷笑一聲:“天朗兄,咱們合作二十年,我一向敬你是個人物。可今天這事,你讓我怎麼收場?你閨女一跑,姓沈的一跑,咱們這地方還能待嗎?”
“那就撤。”
秦天朗忽然開口。
李墨林愣住了。
“你說什麼?”
“撤。”
秦天朗重複了一遍,聲音疲憊卻堅定,“趁他們還沒報警,趁警方還沒來,連夜撤。東西能帶的帶走,帶不走的銷燬。人分批,往不同方向走,分散風險。等風頭過了再聚。”
李墨林盯著他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忽然笑了。那笑容陰冷,帶著譏諷。
“天朗兄!你這是給你閨女鋪後路吧?”
秦天朗的臉色一僵。
“你怕了。”
李墨林走近一步,壓低聲音,“你怕你閨女被抓,怕她把你供出來,怕你秦家的名聲毀於一旦。所以你急著撤,急著斷尾求生。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秦天朗的手指微微顫抖,但他沒有退讓。
“墨林兄!你我心知肚明,這地方已經暴露了。就算沒有凌雪,那個姓沈的——你真以為他是來投靠你的?他那雙手,那身本事,你就不覺得太巧了?”
李墨林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秦天朗苦笑,“李墨林!你一世精明,這次恐怕是看走眼了。那小子,多半是警方的人。”
李墨林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可能。”
他斷然道,“他來的時候我查過,背景乾淨,沒有案底,也沒見他和警方有聯絡……”
“那他剛才為什麼救凌雪?”
秦天朗打斷他,“如果他是來投靠你的,為什麼為了一個女人跟你翻臉?”
李墨林沉默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中了他心底那個一直不願正視的疑問。
是啊,為什麼?
那小子明明已經簽了協議,明明已經入了夥,明明眼看就要成為這條線上最核心的技術骨幹——為什麼在最關鍵的時刻,為了秦凌雪那個女人,把一切都毀了?
除非……
除非他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入夥。
“備車。”
李墨林忽然開口,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把賬本、現金、那些還沒來得及出的貨,全部裝車。通知所有人,兩個小時之內收拾完畢,分批撤離。秦川坊,不要了。”
秦天朗點了點頭,正要轉身,卻被李墨林一把抓住手腕。
“還有,”李墨林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你閨女和那個姓沈的,必須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秦天朗的臉色瞬間慘白。
“墨林兄——”
“秦天朗!”
李墨林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不是我不給你面子。是你閨女知道得太多了。她活著,咱們都跑不掉。你自己選吧。”
秦天朗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李墨林松開他的手腕,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我給你留三個人。你親自去帶他們追。天亮之前,我要結果。”
門在身後關上。
秦天朗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久久沒有動。
窗外,秦嶺的夜色依舊深沉。遠處隱隱傳來狗叫聲和嘈雜的人聲——手下們已經開始忙碌起來,裝箱,裝車,銷燬那些帶不走的東西。這座隱藏了七年的造假工廠,正在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
而他,要帶著人去追自己的女兒。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那隻被李墨林抓過的手腕,還殘留著淡淡的紅痕。
二十年。
二十年的合作,二十年的利益捆綁,二十年的交情——到頭來,不過是一句“你自己選吧”。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推門走了出去。
……
夜色中,三輛越野車從秦川坊出發,消失在茫茫秦嶺的山路上。
秦天朗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上,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崎嶇山路,一言不發。後座上,坐著三個精幹的漢子,腰裡彆著傢伙,眼神冷峻。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找到那兩個逃跑的人,帶回李墨林面前。
“秦總!”
司機小心翼翼地開口,“咱們往哪個方向追?”
秦天朗沉默了很久。
“往東。”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他們要想逃出去,只能往東走,翻過兩座山,那邊有條公路。”
司機應了一聲,踩下油門。
車窗外,夜色如墨,山路如蛇。
秦天朗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樹影,腦海裡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面——那是凌雪小時候,扎著兩個小辮子,騎在他脖子上逛廟會,咯咯笑著,小手攥著他的耳朵。
“爸爸,我長大了要跟你一樣!”
“一樣什麼?”
“一樣厲害!”
他閉上眼睛,把那幅畫面狠狠壓進心底最深的地方。
天亮之前,一切都會有個結果。
只是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女兒的生,還是女兒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