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落入情網(1 / 1)
兩個小時後,三輛警車呼嘯著駛入那個秦嶺深處的小鎮。
沈晦被扶上救護車,醫護人員手忙腳亂地給他處理傷口。秦凌雪坐在旁邊,一直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秦天朗被兩名刑警帶上另一輛車,臨走時回頭看了女兒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描摹。
張延廷親自帶隊。
“隨身碟。”
他伸出手。
沈晦從貼身內袋裡掏出那隻小小的儲存裝置,放在他掌心。那東西帶著他的體溫,微微發燙。
張延廷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收進證物袋。
“好樣的。”
他說,用力拍了拍沈晦的肩膀,然後轉向秦凌雪,“秦小姐!你也辛苦了。你父親的事……我們會依法處理,但他的配合態度,我們會記錄在案。”
秦凌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
與此同時,某高檔住宅小區。
李墨林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隻開啟的行李箱。箱子裡碼放著整整齊齊的現金、幾件來不及出手的小件青銅器,還有厚厚一沓護照和證件。
他換了一身普通的休閒裝,戴上一頂鴨舌帽,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二十年。
二十年的心血,二十年的佈局,二十年的帝國——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他恨。
恨那個姓沈的小子,恨秦天朗那個軟蛋,恨秦凌雪那個多事的女人,更恨自己……為什麼當初沒有第一時間察覺那小子有問題?
但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只要人還在,錢還在,那些藏在海外的賬戶還在,他就能東山再起。
他拉起行李箱,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五年的書房。書架上的那些文物專著,牆上掛著的那些名人題字,桌上擺著的那些與各路名流的合影——全都是他精心營造的“國寶守護人”的人設。
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他冷笑一聲,拉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穿便裝的男人。
為首的那個亮出警官證,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
“李墨林!涉嫌倒賣文物、製假販假、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跟我們走一趟吧。”
李培元是在機場被攔下來的。
他拎著那隻裝滿現金的行李箱,正準備過安檢。兩個穿制服的警察走到他面前,禮貌地請他出示身份證件。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跑,卻被一把按在原地。
“李培元,你的事發了。”
他被押上警車時,回頭看了一眼機場大廳裡行色匆匆的人群。那些人不知道,就在他們身邊,一個編織了二十年的假貨帝國,正在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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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坊。
警方的車隊駛入山坳時,那座隱藏了七年的造假工廠已經人去樓空。廠房大門敞開著,裡面一片狼藉——鑄造爐還殘留著餘溫,工作臺上散落著未完成的器物,地上到處是丟棄的工具和材料碎片。
張延廷帶隊衝進去,挨個房間搜尋。
“張隊!這邊!”
一名刑警在廠房最深處的角落發現了一道隱蔽的鐵門。門從外面鎖著,鎖是新的。
破拆組上前,幾下撬開鐵門。
門後是一間狹小的、沒有窗戶的房間。房間角落裡蜷縮著一個人——花白的頭髮,瘦削的身形,雙手抱著膝蓋,眼神驚恐而茫然。
李牧。
張延廷走過去,蹲下身,輕聲說:“李師傅!我們是警察。你安全了。”
李牧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慢慢聚起一點光。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警服的人,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
過了很久,他忽然伸手,死死抓住張延廷的手臂。
“沈……沈晦呢?”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鏽鐵,“他……他還活著嗎?”
張延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活著。”
他說,“他活著,而且把你們所有人都救了。”
李牧的手緩緩鬆開,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靠在牆上。他沒有哭,只是閉上眼睛,任由渾濁的液體從眼角滲出來。
七年。
七年的恐懼、屈辱、絕望,在這一刻,終於到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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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西安某醫院病房。
沈晦躺在病床上,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上還殘留著幾道被荊棘劃破的痕跡。秦凌雪坐在床邊,削著蘋果。她的動作笨拙,蘋果皮斷了好幾截,但她削得很認真。
病房門被推開,張延廷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花白頭髮、步履蹣跚的老人。
李牧。
沈晦坐起身,看著他。
李牧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也沒有說話。然後李牧忽然笑了,那笑容蒼老而疲憊,卻帶著一絲久違的輕鬆。
“小子!”
他開口,聲音沙啞,“你騙得我好苦。”
沈晦也笑了。
“不騙你,怎麼救你?”
李牧走到床邊,看著他那條纏滿繃帶的手臂,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
“謝謝。”
他說。
那聲音很輕,卻像有千鈞之重。
沈晦搖了搖頭:“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阿昌給的隨身碟,秦總願意自首,張隊他們連夜行動……少了哪一個都不行。”
“阿昌……”
李牧喃喃道,“那小子也反了?”
“反了。”張延廷接過話,“他主動上交證據,配合調查,屬於重大立功表現。量刑時會從寬處理。”
李牧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秦凌雪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李牧愣了一下,接過蘋果,看著她。
“你是秦天朗的女兒?”
秦凌雪點了點頭,眼神有些複雜。
李牧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他肯自首,不容易。你有這樣的父親,不容易。你父親有你這樣的女兒,是他的福氣。”
秦凌雪的眼眶微微泛紅,沒有說話。
窗外,陽光正好。
遠處的秦嶺山脈在冬日的晴空下連綿起伏,蒼茫而沉靜。
沈晦靠在床頭,望著窗外那片曾經差點要了他命的山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這一趟,從北京到成都,從成都到廈門,從廈門到秦嶺——九死一生,步步驚心。
但值得。
李牧得救了,李墨林落網了,那張編織了二十年的黑網,終於被撕開了。
他轉頭看向秦凌雪。她也正看著他,眼神裡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她輕聲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沈晦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先養傷。”他說,“養好了,該回家過年了。”
——
大年二十九,沈晦回到了北京。
西安的事暫時告一段落,李牧被安置在警方的證人保護點,李墨林和李培元羈押候審,秦天朗因自首和配合調查,取保候審,等待後續處理。秦凌雪留在西安陪父親,明天才能回北京。臨別時看沈晦的那一眼,他到現在還記得。
那眼神裡有太多東西——感激、不捨、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沈晦不敢細想。
首都機場人來人往,到處是拖著行李箱匆匆趕路的歸鄉人。沈晦走出航站樓,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熟悉的北方冬天的乾冷。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裹緊外套,攔了輛計程車。
“去哪兒?”
司機問。
沈晦沉默了一秒。
是啊,去哪兒?
回哪兒都空蕩蕩的,
回父母家?那個有家不能回的地方。
他報了一個地址——秦映雪安排自己住的那個小房子。
至少,那是個不用面對任何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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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該來的躲不掉。
大年三十中午,手機響了。
是母親的號碼。
沈晦盯著螢幕上的來電顯示,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小晦……”
母親的聲音小心翼翼,“你在北京嗎?”
“在。”
“那……那今晚年夜飯,你回來吃嗎?”
沈晦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父親低沉的嗓音:“他愛回來不回來,你求他幹什麼?”
“他爸!”
“我說錯了嗎?他是大哥,幫幫弟弟都不肯——”
沈晦把電話掛了。
過了幾分鐘,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弟弟沈明。
“哥。”
沈明的聲音帶著討好的意味,“媽讓我給你打電話。今晚回來吧,一家人吃個團圓飯。我那些事……過去就過去了,我不怪你。”
沈晦幾乎要笑出來。
你不怪我?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衝到嗓子眼的火,淡淡道:“再說吧。”
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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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秦映雪。
“沈晦!”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充滿活力,“你回北京啦?怎麼不告訴我!”
沈晦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姐說的呀。”
秦映雪理所當然道,“她說你在西安受了傷,現在回北京養傷。傷得重不重?在哪個醫院?我去看你!”
“不用,小傷,已經好了——”
“那更要看了!你在家嗎?我現在過去!”
沈晦還沒來得及拒絕,電話已經掛了。
半小時後,秦映雪拎著大包小包站在門口,有水果,有營養品,還有一大袋手包的餃子。
“我媽包的,不是我的手藝。”
她笑嘻嘻地擠進門,“你的手怎麼了?讓我看看——哎呀,纏這麼多繃帶,還說小傷!”
沈晦無奈地看著她在屋裡忙進忙出,找碗,找筷子,非要他當場嘗幾個餃子。
“好吃嗎?”
“……好吃。”
“那就好!”
她在他對面坐下,託著腮看他,“過年一個人多沒意思,要不你去我家吧?我爸也說想見見你……”
“映雪。”
沈晦打斷她。
“嗯?”
他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說什麼。
秦映雪也不追問,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我知道你為難。家裡的事,我姐的事,還有我二叔的事……不急,你慢慢想。反正餃子送到了,我先走啦。”
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說道:“我姐告訴我一句話,我不到是什麼意思。”
“她說什麼?”
“不管發生什麼,你都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之一。”秦映雪說完,眨了眨眼睛,“這話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說完,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幽怨,轉身出門了。
門關上了,沈晦坐在那裡,盯著桌上那盤熱氣騰騰的餃子,久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