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再陷糾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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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的走廊裡,燈光調得很暗,只有監護儀器的滴答聲和偶爾傳來的護士腳步聲。

秦凌雪坐在長椅上,雙手交握,指節泛白。沈晦從自動售貨機買了杯熱咖啡,遞到她手裡。她愣了一下,接過,捧在手心,卻沒有喝。

“他年輕時不是這樣的。”

秦凌雪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沈晦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

“我小時候,他帶我去琉璃廠,教我認瓷器、認玉器。他說,秦家的人,可以不懂別的,不能不懂古玩。這是根。”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像是穿透了時光,“那時候他很開心,每次撿到小漏,就會抱著我轉圈,說‘凌雪,爸爸厲害不厲害’。”

沈晦靜靜聽著。

“可他每次去見爺爺,回來就不開心。”

秦凌雪垂下眼簾,“我記得有一次,他收了一件挺不錯的清早期青花,興沖沖拿去給爺爺看。爺爺看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還行’。就兩個字。我爸回來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晚上沒出來。”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後來慢慢懂了——他想讓爺爺認可他,想證明秦家的旁支也能出人頭地。可爺爺那種人,一輩子見過的好東西太多了,一般人眼裡的精品,在他眼裡只是‘還行’。”

沈晦想起秦老爺子案頭那批高仿青銅器,想起老爺子說“太完美了,少了點地底下帶出來的土脾氣”。那樣的眼力,確實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

“他試過很多辦法。”

秦凌雪繼續說,“開古玩店,做拍賣,搞收藏,每一樣都努力去做。可每次剛有點起色,就會出問題——要麼看走眼賠了錢,要麼被人坑了,要麼爺爺根本不放在心上。幾十年下來,他什麼都沒做成。”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顫抖:“後來他遇到李墨林,以為終於找到了出路。李墨林跟他說,鑑真是替人打工,造偽才是自己的天下。你做出讓秦老爺子都看不出來的東西,他就再也不能瞧不起你了。”

沈晦輕輕嘆了口氣。

“他信了。”

秦凌雪抬起頭,眼眶通紅,“他信了那個人的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可到頭來,爺爺還是看出來了——不是看穿那些假貨,是看穿了他。爺爺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說。”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

“秦爺爺那批青銅器,”

沈晦忽然問,“是李培元送去的,對吧?”

秦凌雪點了點頭。

“那不是試探,是警告。”

沈晦淡然地說,“秦爺爺用那批東西告訴你爸,他知道有人在造假,他知道是誰,但他等著那人自己回頭。”

秦凌雪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他回不了頭了。”

——

第二天一早,秦天朗轉到了普通病房。

他的臉色依舊灰敗,但眼神清明瞭許多。秦凌雪守在床邊,沈晦站在一旁。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城市喧囂,像是另一個世界。

“小沈!”

秦天朗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那隻玉匣,你看出來什麼了?”

沈晦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那上面有一幅地圖,用特殊藥水繪製的。指向陝西的方向,具體地點需要再研究。”

秦天朗點了點頭,臉上浮現一絲虛弱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看出來。李墨林當年說這東西可能是顧家的,我不信。後來查了一些資料,越查越覺得像。可我試了很多辦法,就是看不到那幅圖。”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你知道這玉匣是怎麼到我手裡的嗎?”

沈晦搖了搖頭。

“十年前,有個老頭找到我,說手裡有件好東西,想出手。我看了,就是這個墨玉匣子。他說這是他祖上傳下來的,傳了幾代,沒人能開啟。他想換成錢,給孫子治病。”

“我給了他十萬。在當時,這個價不低了。”

秦天朗苦笑,“他千恩萬謝地走了,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他。直到有一次,我跟李墨林喝酒,說起這事,他讓我把匣子拿出來看看。看了之後,他臉色就變了。”

“他說這是顧家的東西。顧家當年藏了一批國寶,用特殊手法把藏寶圖藏在玉器裡。這種墨玉匣子,應該有兩隻,分散在不同的顧家後人手裡。只有兩隻湊齊,才能找到真正的藏寶地點。”

沈晦心中一震。

兩隻?現在兩隻玉匣都在他的手裡,那寶藏也就可以找到了。

“李墨林一直在找另外一隻。”

秦天朗說,“這些年,他明裡暗裡派人到處查,可始終沒有訊息。他讓我留著這個,說等湊齊了,一起去尋寶。”

“你沒想過自己去找?”

沈晦問。

秦天朗搖了搖頭:“我不貪那個。我貪的從來不是錢,是……”

他沒有說完,但沈晦懂。

他貪的是認可。

“這隻玉匣,你拿著吧。”

秦天朗看著沈晦,“你眼力好,人也正。如果真能找到顧家的東西,交給該交的人。我……不配。”

沈晦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

走出病房,秦凌雪送他到電梯口。

她輕聲問,“我爸說的話,你信嗎?”

沈晦看著她,沒有正面回答:“你覺得呢?”

秦凌雪低下頭:“我不知道。這十幾年,我不知道他說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沈晦沉默了一會兒,說:“剛才那些是真的。人經歷過一次生死,很多假話就說不出口了。”

秦凌雪抬起頭,眼眶微紅。

“那你打算怎麼辦?找那另外一隻玉匣?”

沈晦望向走廊盡頭的窗外。北京城的黃昏正在降臨,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像是無數個平凡又溫暖的故事正在上演。

“先過年。”

他說,“過完年,再看。”

電梯來了。

他走進去,在門關上之前,對秦凌雪說:“照顧好你爸。有些錯,還能補救。”

門關上,電梯下行。

---

深夜,沈晦面前的桌上攤著兩張臨摹下來的地圖——一張來自朱銘琪描述的碧玉匣;一張來自秦天朗交給他的墨玉匣。

兩張圖分開看時,各是一條蜿蜒的曲線,指向不同的方位。可當他把兩張圖疊在一起,對著燈光細細比對時,呼吸忽然停滯了。

那些線條,竟然是互補的。

白玉匣上的山脈走向,恰好銜接墨玉匣上的河流脈絡。兩個起點,兩條路徑,在某個交匯點重合之後,共同指向一個地方。

沈晦翻出手機地圖,對照著那些已經褪色的線條,一點一點地定位。

座標越來越清晰。

他的手心開始出汗。

如果顧家真的藏了一批國寶,如果那批國寶真的還在原地……

沈晦盯著那張拼合的地圖,久久沒有動。

這一夜,沈晦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裡反覆浮現著“九州丸”號上的畫面——冰冷的海水,傾斜的甲板,耳邊呼嘯的風聲,還有那個差點把他拖進深淵的漩渦。

那次能活著回來,是運氣。

可運氣會用完的。

他翻了個身,摸出手機,看著張延廷的號碼,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通知張延廷,意味著警方介入,意味著專業的裝置、專業的支援,也意味著——自己可能又要被推到最前線。

上次“九州丸”,就是因為他執意要親自去。

這次呢?還要再來一次嗎?

他想起秦凌雪在秦嶺崖頂上的那句話:“要死一起死。”

想起秦映雪在商場裡嘰嘰喳喳的樣子,想起她說的“你是個好人,但你不擅長撒謊”。

想起李牧那雙渾濁的眼睛,想起他說“讓我活著見我女兒一面”。

想起秦天朗在病床上蒼白的臉,想起他說“我貪的從來不是錢”。

如果他又一次把自己置於險境,這些人的牽掛,他還能不能接住?

手機螢幕暗了。

沈晦沒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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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晦被敲門聲驚醒。

開門一看,是秦凌雪。

她站在門口,手裡拎著早餐,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眼底依舊有揮之不去的疲憊。

“路過,順便買的。”

她把袋子遞過來,“你昨晚沒睡好?”

沈晦接過早餐,側身讓她進來。他的黑眼圈太明顯,瞞不過去。

秦凌雪進屋,目光落在桌上那張拼合的地圖上。她走過去,低頭看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沉默了片刻。

“拼出來了?”

沈晦點了點頭。

“打算怎麼辦?”

沈晦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看著外面的城市。

“不知道。”

他說,聲音有些澀。

秦凌雪走到他身後,站定。

“怕了?”

沈晦轉過身,看著她。那雙眼睛清亮透徹,像是能看穿一切。

“怕了。”

他說,沒有隱瞞。

秦凌雪點了點頭,沒有嘲笑,沒有安慰,只是很平靜地說:“是啊!應該怕的。不怕的人,早就死了。”

沈晦沉默。

“但你還會去的,對不對?”

秦凌雪看著他,目光很輕,卻像是有重量。

沈晦沒有說話。

秦凌雪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苦澀,也有一絲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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