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要開古玩店(1 / 1)
沈晦多日的平靜,被早上李宏偉一個電話炸得粉碎。
“小晦!哥們兒走大運了!”
那一嗓子,隔著手機都能把耳膜震穿孔。
沈晦從床上彈起來,迷迷糊糊罵了一句:“兔崽子你喊什麼喊?彩票中大獎了?”
“對!就是中大獎了!三百萬!”
李宏偉的笑聲從聽筒裡噴出來,跟放鞭炮似的。
沈晦愣了兩秒,徹底清醒了。
——
一個小時後,兩人在前門一條衚衕裡的小飯館坐著。店面不大,幾張油膩的方桌,牆上掛著發黃的選單,門口支著熱氣騰騰的鍋。李宏偉點了兩盤爆肚,一盤肚領、一盤肚仁、一盤百葉,又讓老闆上了幾瓶燕京。
沈晦夾了一筷子肚領,蘸著麻醬往嘴裡塞,含糊不清地抱怨:“你小子中了三百萬,就請我吃這個?”
李宏偉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灌了口啤酒:“咱哥倆多少年的交情了,還在乎吃啥?”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臉色忽然正經起來。
“小晦!今天找你來,是有正事想說。我想開個店。”
沈晦筷子一頓:“開店?房屋裝修?”
他爸幹這行的,李宏偉從小跟著混,熟門熟路,沈晦自然往這上面想。
李宏偉搖頭:“我想開古玩店。”
沈晦心裡咯噔一下,明白了——這小子是拉他入夥。
果然,李宏偉接著道:“小晦!三百萬這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放手裡,兩年也就花沒了。咱都二十七八了,不能老這麼混著。我就琢磨著,得乾點正經事。”
他四下瞅了一眼,壓低聲音湊過來:“你在這行裡混了這麼多年,眼力我信得過。咱倆合夥,你掌眼,我聽喝,不敢說發大財,混口飯吃總沒問題吧?”
沈晦沒接話,低頭又夾了筷子肚仁。
麻醬調得正好,不稀不稠,辣椒油是自己炸的,香得很。
可他現在沒心思品味。
李宏偉說得輕巧,可開古玩店哪是那麼容易的事?潘家園一個像樣的門臉,一年租金沒有五百萬下不來,琉璃廠更貴。進貨的錢呢?壓貨的錢呢?沒個千八百萬的底子,進去就是填坑。
他在文玩行裡跑了七、八年,有進古玩行兒混了大半年,見得多了。多少“包袱齋”攢夠了錢想上岸,最後連人帶貨淹死在岸邊上。
可話說回來,李宏偉這話,也確實戳到他心裡了。
“包袱齋”——跑單幫的,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沒有店面,沒有根基,只能小打小鬧。遇上好東西,沒錢收;收了好東西,找不到好買家。有時候明明能賺大錢的買賣,硬生生只能過過手,喝口湯。
要是真有了自己的店……
他抬起頭,看著李宏偉。
這小子一臉期待,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那神情跟小時候拉他去偷隔壁院子的棗一模一樣。
沈晦忽然笑了。
“吃你的爆肚吧,”
他罵了一句,“這事讓我想想。”
李宏偉眼睛一亮:“行!你慢慢想,想好了咱就幹!”
他又要了兩瓶啤酒,倆人從爆肚聊到初中偷著逃課打遊戲的事,又聊到李宏偉他爸最近的裝修活兒,一直聊到飯館快打烊。
走出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衚衕裡的燈籠亮起來,紅彤彤的,照著來來往往的人。
沈晦一邊走一邊琢磨著開古玩店這事兒能不能成。
刺耳的剎車聲在身後響起。
“小沈!這麼晚了還在外面瞎逛?”
沈晦回頭一看,一輛黑色賓士緩緩停在路邊,後車窗搖下來,探出一張熟悉的臉——墨古齋的老闆林耀光。
“林老闆!”
沈晦趕緊打招呼,“老沒見了。”
自打上次揭穿林耀光師侄用清代羅熔陽的隱款畫冒充明代呂紀真跡之後,兩人再沒碰過面。但那事兒林耀光處理得敞亮,沒護短,沒推諉,該認的認,該賠的賠。沈晦對這人的印象一直不錯。
“怎麼,一個人?”
林耀光笑著問。
沈晦點點頭:“剛和朋友吃完飯,天還早,隨便走走消消食。”
林耀光眉毛微微一挑:“我正要去參加個小型的鑑賞活動。書畫、瓷器、玉器都有。你要是感興趣,一起去湊湊熱鬧?”
沈晦眼睛亮了。
“書畫?”
“嗯。”
林耀光點頭,“也不光是看,有些人帶了東西來交流,說不定能碰上個上眼的玩意兒。”
這種場合,沈晦哪肯放過。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賓士穩穩啟動,匯入車流。
——
車往東開,過了四惠,拐進高碑店那邊的一條小巷。巷子窄,兩邊是些老房子,路燈昏黃,看著跟普通居民區沒什麼兩樣。可車在一扇不起眼的硃紅門前停下時,沈晦就知道這地方不簡單。
門是仿古的,但木頭是老木頭,銅環上包著厚厚的包漿,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門口沒掛牌子,也沒人迎客,只有兩個穿便服的年輕人站在暗處,目光卻利得很。
林耀光衝他們點點頭,帶著沈晦推門進去。
穿過一道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是個不大的院子,青磚墁地,幾竿修竹,一座太湖石立在角落。正房的窗戶透出暖黃的燈光,隱隱能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沈晦跟在林耀光身後往裡走,心裡已經明白今天這場合的分量。
能進這種地方的,不會是普通人。
果然,一進門,屋子裡都是在古玩行業裡有頭有臉的人,有幾個人他在其他場合都見過面。西邊沙發上坐著的,是琉璃廠那邊一家老字號的實際當家人,老爺子姓周,手上過眼的宋元書畫比他沈晦見過的明清都多。東邊圈椅上喝茶的,是圈裡出了名的大藏家,做房地產起家的,這些年光收東西就花了幾個億。角落裡還站著幾個,看著年輕些,但眼神都不像新手。
沈晦掃了一圈,在心裡默默數了數。
在場的這十幾號人,身家加起來,怕是能買下半個潘家園。
林耀光帶著他跟幾個熟人打了招呼,也沒多介紹,就由著他自己轉悠。沈晦也不拘束,在屋裡慢慢走著,看牆上掛的,桌上擺的。
一幅立軸掛在北牆正中,是明代沈周的山水。他湊近看了看,筆意蒼潤,墨色渾厚,確實是真跡。旁邊博古架上擺著一件哥窯的葵口盤,釉面酥潤,開片自然,金絲鐵線交錯得恰到好處——這種品相的東西,他只在博物館見過。
再往裡走,一張紫檀大案上鋪著幾幅手卷。沈晦彎腰細看,是董其昌的行書,綾本,尺幅不小,筆墨酣暢,精氣神都在。他直起身,心裡暗暗咋舌。
這場鑑賞會的規格,比他想的還要高得多。
他正看得入神,身後忽然有人說話:
“沈老弟?好久不見。”
沈晦回頭,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站在他身後,笑眯眯的,看著面熟,一時想不起是誰。
“我姓馬,馬文淵。”
中年人伸出手,“上次在易峰樓易老爺子哪兒領略過你的本事,的確眼力超群。”
沈晦和對方握了握手,客氣道:“馬老師過獎了,瞎蒙的。”
馬文淵笑著擺擺手:“別謙虛。你年紀輕輕,能有這麼高深的鑑賞能力,不容易。”
他側身往裡指了指:“今天有幾件東西,一會兒還要請沈老弟幫忙掌掌眼。”
沈晦正要推辭,那邊已經有人招呼大家落座了。
他看了一眼滿屋子的東西,又看了一眼那些正等著“掌眼”的人,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李宏偉那三百萬投進來,今天這場合,估計他連進屋的資格都沒有。
眾人紛紛落座,茶盞續上,有人從內室捧出一卷畫軸,小心翼翼在紫檀大案上展開。
是一幅山水,紙本設色,尺幅不小。層巒疊嶂間,秋林掩映,數間茅屋隱現,一道飛泉自山腰垂落,筆意恣縱,墨氣淋漓。右上角題詩一首,落款“石濤”,下鈐兩方印。
“這幅是石濤的《黃山秋日圖》。”
捧畫的中年人介紹,“我從香港拍賣會上拿的,請各位幫忙把把關。”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幾位藏家湊近細看,有人拿出放大鏡,有人退後幾步端詳整體佈局。
“好畫!”
周老爺子先開口,“這用筆,這墨韻,絕對是石濤真跡。你看這山石的皴法,亂柴皴間披麻皴,正是石濤的典型風格。”
旁邊幾人紛紛點頭附和。
“款識也對。”
另一位藏家指著題詩,“這字寫得狂放不羈,旁人仿不來。”
“印章我看也沒問題。”
馬文淵湊在畫前看了半天,直起身,“這方‘苦瓜和尚’印,我比對過,跟博物館藏的那件一模一樣。”
林耀光轉向沈晦:“小沈,你也看看?”
沈晦早就盯著那幅畫了。
從畫軸展開那一刻起,他胸口就隱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看見真跡時那種溫潤的、沉甸甸的踏實感,而是一種虛浮的、硌著什麼的彆扭。
他走到案前,低頭細看。
山石的墨色,濃淡變化確實自然,但細看之下,有幾處皴法的筆力略顯猶豫,像是臨摹者刻意模仿,卻少了那股一氣呵成的勁道。再看款識的“濤”字,最後一筆收得太急,缺了石濤那種意猶未盡的餘韻。
他直起身,退後兩步,眯著眼看整體佈局。
山勢的起承轉合,太“順”了。石濤的畫,講究的是奇崛險怪,這幅畫什麼都對,但就是太對了——對得像是把石濤所有的特點都擺出來給人看,反而失了那種不可言說的生氣。
“沈老弟!你怎麼看?”
馬文淵見他久久不語,試探著問。
沈晦收回目光,笑了笑。
“好畫。”
他說,“確實是好畫。”
周老爺子笑著點頭:“我就說嘛,這畫沒跑。”
沈晦頓了頓,又說:“不過……”
屋裡氣氛瞬間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