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崖下歸來,瘋虎低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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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義廳前的死寂,彷彿連山風都為之凝固。

那枚沾著塵土的戰馬令箭,在李逵腳下靜靜躺著,卻比千斤巨石還要沉重。

它灼燒著李逵的眼睛,也烙印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死寂被一聲壓抑的抽氣聲打破。

是晁蓋。

這位梁山之主,此刻臉上的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既有宋江死而復生的慶幸,又有權威被當眾挑戰的驚愕,更有對宋江這手腕的深深忌憚。

他本已下令要斬李逵,可宋江非但沒死,反手就將這柄最鋒利的兇器收為己用。

這一收一放,高下立判。

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身旁的智多星吳用,眼中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看著宋江,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殺人,是下策;誅心,方為上乘。

宋江此舉,不僅沒讓梁山因內訌而流血,反而將一頭人人畏懼的瘋虎,變成了一尊人人敬畏的護山神。

他輕輕搖著羽扇,遮住了自己嘴角那絲既歎服又興奮的笑意。

此人,才是能將梁山帶向更高處的天命之人!

而站在人群另一側的杜遷和宋萬,臉色早已由震驚轉為鐵青。

他們是梁山最早的頭領,是這座山寨的奠基人。

可王倫死後,晁蓋來了,他們成了陪襯。

如今,這個宋江一來,更是翻雲覆雨,視聚義廳為自己的掌中棋盤。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被潮水沖刷的礁石,正在一點點被磨平稜角,直至被徹底淹沒。

尤其是杜遷,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李逵,又看了看從容站立的宋江,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這山,已經不是他們的山了。

李逵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宋江的話,樂和的曲,那句“梁山真虎,可惜不得其心”,像無數根鋼針,扎進他混沌的腦海。

“虎……”他喃喃自語。

從小到大,旁人罵他是瘋狗,是黑炭,是殺才,是隻會用蠻力的蠢物。

他習慣了,也認了。

他用拳頭和板斧回應這一切,你罵我,我便殺你,簡單直接。

可從未有人,在他舉起屠刀之後,還願意稱他為“虎”。

更沒有人,會說“可惜不得其心”。

這句話像一道天雷,劈開了他矇昧的心竅。

原來,他的憤怒,他的狂暴,在別人眼中不只是破壞,還可以是……力量?

還可以……被渴望?

宋江沒有躲。

他明明可以躲,可以叫人圍殺自己,但他沒有。

他站在那裡,用他那文弱的身軀,硬生生接下了自己的雷霆之怒。

他不僅接下了,還反手給了自己一個天大的“名分”——先鋒營統制。

殺官,我讓你殺;殺富,我讓你殺。但殺,得聽我號令。

這句話,比任何刀斧都來得更有力。

它沒有束縛李逵的本性,反而給了他一個宣洩的出口,一個更為宏大的目標。

以前他殺人,是憑著一腔怒火,漫無目的。

現在,宋江告訴他,你的怒火,你的板斧,可以用在更“正確”的地方。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胸口直衝眼眶,李逵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此刻竟覺得鼻子發酸。

他那雙握慣了板斧、沾滿了鮮血的手,顫抖著,伸向了地上的那枚令箭。

當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時,他渾身一震。

這枚令箭,是赦免,是信任,更是枷鎖。

一旦拿起,他李逵就不再是那個隨心所欲的黑旋風,而是宋江麾下的……虎!

他猛地攥緊令箭,金屬的稜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但這疼痛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抬起頭,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裡,兇光退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狂熱的忠誠。

“哥哥!”

這一聲,再無半分不忿,嘶啞,卻振聾發聵。

“你說俺是一頭虎……那俺……就替你咬斷天下所有敵人的喉嚨!”

說罷,他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塵土飛揚。

“屬下李逵,參見統制!”

宋江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疲憊與銳利交織。

他上前一步,親手扶起李逵,動作不快,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兄弟,起來。”他拍了拍李逵寬厚的肩膀,左臂的傷口似乎被牽動,讓他眉頭微皺,但聲音依舊平穩,“從今日起,你先鋒營獨自成軍,兵員五百,糧草軍械,優先撥付。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將你的斧頭,磨到最快!”

“是!”李逵聲如洪鐘。

宋江這才轉向面色各異的眾頭領,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金戈之氣:“諸位兄弟!我宋江今日把話放在這裡!梁山泊,不是苟安的避風港,而是我等豪傑逐鹿天下的第一步!屯田,是為了讓我們沒有後顧之憂!整軍,是為了讓我們的刀刃更加鋒利!”

他目光掃過晁蓋,掃過吳用,最後在杜遷陰沉的臉上一頓。

“我知眾兄弟中有舊怨,有不服。無妨!是龍是蛇,戰場上見真章!誰能為梁山立下不世之功,這聚義廳的座次,便有他一席之地!反之,若有人只圖安逸,內耗手足,休怪我宋某的刀,不認兄弟情分!”

言罷,他猛一甩袖:“今日之事,到此為止。都散了吧!”

眾人心中一凜,再不敢多言,紛紛躬身行禮,然後帶著滿腹的心事,三三兩兩地散去。

阮氏三雄湊在一起,看向宋江的眼神充滿了興奮與敬佩,這才是他們想要追隨的大哥。

而一些舊頭領,則面帶憂色,竊竊私語。

聚義廳前,很快只剩下寥寥數人。

晁蓋長嘆一聲,走上前,對著宋江複雜地說道:“公明……宋賢弟,你這番手段,晁某……佩服。只是,李逵此人野性難馴,你……”

“晁蓋哥哥放心。”宋江打斷了他,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溫和,“猛虎出籠,固然可畏。但只要餵飽了它,再給它指明瞭獵物,它便只會對外人齜牙。這梁山,就是它的家,我們,就是它的家人。”

晁蓋看著眼前這個面色蒼白,卻彷彿掌控了一切的文吏,心中最後一點不甘也化為了無奈的接受。

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說,轉身離去,背影竟有幾分蕭索。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山寨,卻驅不散某些人心中的陰霾。

杜遷獨自一人回到自己的住處,一把將桌上的茶碗掃落在地,發出刺耳的脆響。

“好一個宋江!好一個誅心之策!”他低聲嘶吼,眼中滿是怨毒。

他感覺自己像個笑話。

他和其他幾個元老,還在為山寨的規矩、座次這些小事勾心鬥角,人家宋江一出手,就直接將梁山最不穩定的因素變成了自己最忠誠的爪牙。

此消彼長,他杜遷在這梁山,還有什麼位置?

他不能坐以待斃!

王倫的下場,他看得清清楚楚。

在這座弱肉強食的山林裡,沒有價值的人,最終只會被吞噬得屍骨無存。

夜色漸深,山風漸冷。

杜遷在房中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的野獸。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顯得猙獰可怖。

許久,他猛地停下腳步,

宋江能收服李逵,是因為他看透了李逵想要什麼。

那麼,自己呢?

自己或許也可以給李逵一些……他宋江給不了的東西。

比如,一個更“真實”的真相,一個更符合那“黑旋風”脾性的選擇。

念及此,杜遷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吹熄了蠟燭,推門而出。

夜色如墨,冰冷的空氣讓他頭腦愈發清醒。

他壓低了頭上的斗笠,腳步沉穩,卻又帶著一絲鬼祟,朝著山寨一處喧鬧卻又孤立的營地方向走去。

那裡,是新成立的先鋒營駐地,也是那頭剛剛認了新主人的猛虎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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