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賬簿裡的殺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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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的夜風,吹得聚義廳外的“替天行道”杏黃旗獵獵作響。

這風,卻吹不散杜遷心頭的寒意。

李逵那黑鐵塔般的身影,如今像一條忠犬,寸步不離地守在宋江帳前,那柄板斧磨得雪亮,映出的寒光,彷彿能直接劈開他的胸膛。

他被孤立了。

自從宋江“死而復生”,以雷霆手段收服李逵後,杜遷便發覺,自己這位梁山元老,正被無形的大網一點點絞緊。

過去那些與他稱兄道弟的頭領,如今見了他,眼神都多了幾分閃躲。

不能坐以待斃!

趁著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杜遷悄悄尋到正在磨斧的李逵。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蠱惑與急切:“鐵牛兄弟,你當真信了他?那宋江分明是裝死設局,一步步騙取你的信任,為的就是奪取晁蓋哥哥的大權!你想想,他一個文弱書生,憑什麼號令群雄?今日他能收服你,來日為了立威,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這頭最不聽話的猛虎!”

李逵磨斧的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只是沉默地盯著杜遷,既沒有點頭應允,也沒有起身告發。

那沉默,比任何拒絕都更令人絕望。

杜遷心中一沉,知道策反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

他悻悻而歸,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你不讓我好過,我便攪了你這“及時雨”,讓你變成一場空心雨!

他轉身便鑽進了主管錢糧的庫房區域。

昏暗的油燈下,一個獐頭鼠目的庫房小吏正縮著脖子打盹。

杜遷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驚得他差點跳起來。

“杜、杜頭領……”小吏看清來人,嚇得話都說不利索。

“慌什麼!”杜遷從懷裡摸出一錠分量不輕的銀子,塞進他手裡,聲音陰冷如蛇,“山寨開春要屯田,種子都入庫了吧?你給我聽著,在賬本上做些手腳,就說鼠蟻猖獗,加上黴變損耗,報廢三成。事成之後,還有重賞!”

小吏捏著冰涼的銀子,手心卻冒出熱汗:“三、三成?這……這太多了,宋頭領那裡……”

“宋頭領?”杜遷冷笑一聲,“他一個舞文弄墨的,懂什麼農事稼穡?等糧荒起來,人心惶惶,不用我們動手,晁蓋哥哥第一個就要扒了他的皮!到時候,你就是頭功!”

重賞和威脅之下,小吏最終咬牙點頭。

他卻不知,就在庫房頂梁的陰影裡,一雙靈動的眼睛,正像貓兒一般,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待杜遷走後,時遷無聲無息地滑下房梁,如一縷青煙般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之後,山下朱貴經營的酒店密室裡,時遷將一卷薄薄的賬冊副本交到朱貴手中。

“哥哥,這是按宋頭領吩咐,我用鼠竊之技拓印的原始賬本。杜遷那廝,果然動手了。”

朱貴接過賬本,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一場大戲,即將開鑼。

三日後,屯田司的例會在聚義廳召開。

各路管事頭領齊聚一堂,氣氛卻有些異樣的緊張。

宋江端坐於晁蓋下首,神色平靜,彷彿對暗流湧動一無所知。

“北倉的種子,清點得如何了?”宋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那名被杜遷收買的庫吏硬著頭皮出列,躬身道:“回稟宋頭領,都已清點完畢。只是……只是今年鼠患蟲災尤為厲害,加上春雨潮溼,新入庫的八百石種子,損耗了近三成,如今只餘五百六十石可用。”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三成損耗,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不少頭領面露疑色,目光在庫吏和杜遷之間遊移。

杜遷見狀,立刻起身幫腔,聲色俱厲:“些許損耗,乃是常情!鼠蟲所食,天災黴變,豈能事事苛責於底下辦事的兄弟?宋頭領初掌庶務,怕是不知這山林間的難處!”

他這話,明著是為小吏開脫,暗裡卻是在指責宋江外行,不懂裝懂。

然而,宋江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反而微微一笑。

他沒有理會杜遷,只是將一本賬冊輕輕翻開,推到眾人面前,修長的指尖點著其中一行墨跡,朗聲道:“我這裡的賬本,記的卻是北倉種子入庫八百石,出庫一千一百石。敢問這位管事,這憑空多出來的三百石,又是從何而來?莫非是梁山泊風水好,米袋裡能自己生出米來?”

“什麼?!”庫吏聞言,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懵了。

他下意識地偷望了杜遷一眼,只見杜遷的臉色也瞬間變得煞白。

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明明親手做的假賬,怎麼到了宋江手裡,就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杜遷到底是老江湖,雖驚不亂,強自鎮定道:“宋頭領這是何意?定是你那賬本謄抄有誤!我這裡才是原始賬冊,豈容你信口雌黃!”

“好一個原始賬冊。”宋江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拍了拍手,對門外揚聲道:“時遷,取我的‘新墨驗賬法’來。”

話音未落,時遷如鬼魅般閃身而入,手裡捧著一個青瓷小碗,碗裡是半碗清澈的藥水。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走到桌前,用一支小刷子,蘸著藥水,輕輕地刷在杜遷那本“原始賬冊”的數字上。

奇蹟發生了!

原本平整的墨字,在藥水浸潤下,竟像是活了一般,微微地浮起,在紙面上形成了一層淺淺的凸起。

尤其是那些記錄損耗的數字,其浮起的程度,明顯比旁邊的字跡要高得多,新舊痕跡,一目瞭然!

“這……這是妖法!”杜遷臉色慘變,指著宋江,聲音都開始發顫。

宋江緩緩起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而威嚴:“妖法?此法乃我當年在鄆城縣為押司時所創,專為清查積年舊案。凡是改動過的賬目,新墨入紙未深,與陳年舊紙的吸水程度截然不同,一遇特製藥水,便會原形畢露!杜遷,你當這梁山泊,還是那個可以任你偷雞摸狗、無法無天的草莽窩子嗎?”

一席話,擲地有聲,震得整個聚義廳鴉雀無聲。

宋江向前一步,氣勢逼人:“你以為,事情到此就結束了嗎?三日前,北倉守夜的嘍囉王四無故失蹤,你可知道?”

杜遷心頭狂跳,嘴上兀自強辯:“我……我怎會知道一個小小嘍囉的去向!”

“是嗎?”宋江冷笑,“今晨,我的人在蘆葦蕩裡發現了他的屍身。而在他的懷中,找到了這個。”

朱貴適時上前,呈上一封被鮮血浸透的信件。

宋江將其展開,高高舉起:“這封信,是你杜遷的親筆!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許諾事成之後,分王四五百兩白銀,讓他配合你私吞種子!人證、物證,俱在!”

信上那熟悉的字跡,如同一道催命符,徹底擊垮了杜遷的心理防線。

他怪叫一聲,猛地推開身前的桌案,轉身就向廳外暴起欲逃!

然而,他剛衝到門口,兩側早已埋伏多時的弓手“唰”地一下湧出,數十張硬弓同時舉起,冰冷的箭頭齊齊對準了他,封死了所有退路。

就在這時,一聲怒雷般的暴喝傳來:“都住手!出了什麼事!”

晁蓋聞訊趕來,他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場面,又看到面如死灰的杜遷,臉色鐵青,大步流星地走到宋江面前,怒聲問道:“宋江兄弟!證據何在?可都確鑿?”

宋江不卑不亢,將那本經過藥水檢驗的賬本、那碗尚未用盡的藥水,以及那封血淋淋的書信,三樣東西並排放在晁蓋面前,平靜地說道:“晁蓋哥哥請看。一驗墨,可知其賬目作偽;二驗血,可知其書信為真;三驗人證,那名庫吏就在當場,可問其是否受杜遷指使。若此三者皆為虛構,我宋江願自縛雙手,任憑哥哥發落!”

晁蓋的目光在那三樣證物上逐一掃過,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與杜遷雖無深交,卻也是一同上山的元老。

但宋江擺出的證據鏈,環環相扣,天衣無縫,讓他找不到任何可以辯駁的餘地。

良久的沉默,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最終,晁蓋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已是滿眼殺氣。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嘶啞而決絕:

“按山寨新規——貪墨軍糧,謀害兄弟者,斬!”

兩名彪形大漢立刻上前,將癱軟如泥的杜遷拖到廳外。

刀光一閃,血光迸現,一顆人頭滾落在地。

當夜,宋江帳內。

“明日起,你便是我梁山泊的‘細作統領’,”宋江看著跪在身前的時遷,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專司一職,徹查內外勾結、虛報冒領之事。凡有異動,可直接向我彙報。”

“小人……遵命!”時遷激動得渾身發抖,重重叩首。

他知道,自己這身本事,終於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帳外,月色如水。

李逵獨自坐在石墩上,用一塊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那兩柄剛剛飲過血的板斧。

恰好,宋江的弟弟宋清端著一碗湯藥路過。

李逵抬起頭,甕聲甕氣地問道:“宋清兄弟,俺問你,我那哥哥……他當真懂這麼多神神道道的東西?”

宋清看著帳內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兄長背影,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低聲道:“鐵牛哥哥有所不知。我兄長自幼便記憶超群,過目不忘,尤其對刑名賬務一道,更是有天授之才……可是,可是如今,我……我倒有些怕他了。”

帳內,搖曳的燭光下,宋江撫摸著一卷不知從何而來的古舊殘卷,上面依稀可見“銅雀臺舊夢”幾個字。

他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想當年在許都,我便是用此法,清查三公府庫,不知揪出了多少國之碩鼠……今日在梁山,不過是重演一出舊戲罷了。”

杜遷伏誅後三日,山寨表面平靜如水,彷彿那天的血腥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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