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火併前夜,誰在吹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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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梆子剛敲過,聚義廳後廂的燭火忽明忽暗。

宋江正藉著月光核對新造的軍糧冊,帳簾被風掀起一角,帶進股溼冷的山霧,裹著朱貴急促的喘息。

“軍師。”朱貴的聲音壓得極低,靴底沾著未乾的露水,在青磚上洇出兩團暗漬,“晁天王昨夜密召林沖、劉唐、阮氏三雄入內寨,閉門逾兩個時辰。今晨巡山的小八子說,東嶺角樓半夜響了三聲號角——不是值更的調子,問了守夜的,沒一個認賬。”

宋江的手指在軍糧冊上頓住。

他抬眼時,燭火在眼底晃了晃,像兩簇淬了冰的火星:“樂和在麼?”

“在後院練新曲。”朱貴抹了把額角的汗,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見他脖頸處未乾的水痕——分明是剛從後山小路摸回來,連斗篷都沒來得及換。

宋江起身,青布直裰下襬掃過案几,帶落半枚算盤珠,骨碌碌滾到朱貴腳邊。

他俯身拾起,指腹摩挲著算盤上的銅釘,聲音輕得像山風:“去叫他來。就說...該試試新譜的《破陣樂》了。”

子時三刻,聚義廳前的空地被月光浸得發白。

樂和抱琴而立,琴絃在指尖流轉如河,先是《破陣樂》的激昂——那是宋江命他新譜的軍樂,鼓點如雷,間或有金戈交鳴的泛音。

曲至高潮,他突然手腕一沉,琴絃驟轉,竟成了低迴的《梁父吟》。

這曲音一起,內寨方向的燈火便晃了晃。

樂和的手指微微發顫。

他記得半年前晁蓋喝得大醉,抱著酒罈哼過這支調子,說是小時候給亡兄守靈時,老道士教的輓歌。

除了劉唐幾個老兄弟,連山寨裡的老人都未必能聽出門道。

第三遍《梁父吟》尾聲剛落,內寨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像是茶盞砸在地上。

接著是劉唐的大嗓門:“他奶奶的,誰在這兒嚎喪!”幾個火把在院牆上晃過,晁蓋的親衛匆匆跑出來,手忙腳亂地把廊下的燈籠全吹滅了。

宋江立在聚義廳的飛簷下,望著那片驟然暗下去的燈火,嘴角扯出半分冷笑。

他摸出腰間的玉牌,那是晁蓋上月剛賞的“軍師令”,此刻在掌心硌出一道紅印。

次日校場點兵,晨霧未散。

李逵的新編先鋒營正練“三疊衝陣”,三百人舉著木槍,隨著鼓點分作三隊,第一隊突前佯攻,第二隊從側翼包抄,第三隊壓陣。

木槍磕在盾牌上的悶響震得人耳膜發疼,連晁蓋腰間的魚皮刀鞘都跟著顫動。

“天王可聞昨夜角聲?”宋江突然開口。

他站在點將臺上,玄色披風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繡著虎紋的甲衣。那是他讓裁縫照著當年在官渡穿的鎖子甲改的,雖不如鐵製結實,倒多了幾分威懾。

晁蓋的喉結動了動。

他穿的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短打,腰間的朴刀卻攥得死緊:“許是巡卒誤吹。”

“我也這般想。”宋江點頭,目光掃過校場里正喊殺計程車兵,“故已令時遷徹查,若為敵細作,必挖其根;若為自家兄弟...”他轉頭看向晁蓋,嘴角帶著笑,“那便是人心散了。”

晁蓋的指甲幾乎要掐進刀把裡。

他望著臺下那些士兵,從前都是跟著他打家劫舍的老兄弟,如今卻舉著宋江教的“三疊陣”,喊著“保境安民”的口號。

有個小嘍囉跑得急,被石頭絆了個踉蹌,立刻有隊正上前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背上的土——這要擱從前,早被劉唐抽兩鞭子了。

午時,時遷貓著腰鑽進宋江的營帳。

他的短打沾著草屑,手裡攥著半塊冷炊餅,顯然是剛從山下摸回來:“軍師,角樓值更的王四是杜遷舊部,今晨帶著老婆孩子要過金沙灘,被守渡的截下了。搜出封信,蓋著天王的私印,上面寫‘若宋某查賬,即舉火為號’。”

宋江接過信,燭火映得紙頁發黃。

他摸出隨身攜帶的銅印——那是他仿著晁蓋的私印刻的,比對了半刻,抬頭時眼裡閃著光:“壓下此事,放王四歸隊,再賞他兩罈好酒。就說他‘忠心可嘉’。”

“不殺以儆效尤?”朱貴急了,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這小子要反!”

“殺一人易,收一寨難。”宋江把信折成方勝,塞進袖中,“你當王四是頭一個?杜遷伏誅那日,有多少雙眼睛在看?我要讓所有人知道,誰查得出破綻,誰藏得住秘密,誰...才是真正掌局之人。”

當夜,宋江獨登聚義廳頂。

月到中天,把寨牆照得像道銀邊。

遠處傳來李逵的呼嚕聲,混著磨斧的沙沙響:“宋清兄弟,俺說真的,哥哥不怕天王反他麼?”

“我兄說,真正的刀,從不在手裡,而在人心。”宋清的聲音很輕,“你看這兩月,軍糧沒少過一粒,巡山的換了三撥,連阮小七都開始教小嘍囉識數目字...天王的刀還在鞘裡,哥哥的刀...早插進每個人骨頭縫裡了。”

話音未落,寨門方向傳來急促的鐘聲。

一騎快馬衝破夜色,馬背上的探事兵滾鞍落馬,膝蓋砸在青石板上:“報——濟州官軍集結五千,正向我北屯田營逼近!”

宋江扶著廳頂的瓦當站起身。

山風掀起他的髮梢,露出額角一道淡白的舊疤——那是當年在濮陽城被呂布的騎兵砍的。

他望著北方漸起的塵煙,眼裡的光比月光更亮:“好啊...等的就是這一戰。”

他轉身走下木梯,靴底叩著青瓦,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山腳下,火把連成一條火龍,小嘍囉們舉著新造的長槍,正往校場集結。

而聚義廳裡,晁蓋的案頭還擺著半壇未喝完的酒,酒罈旁的燭火晃了晃,把“替天行道”的杏黃大旗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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