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風不起火自燃(1 / 1)

加入書籤

\"官軍集結三千精兵,由都監王文德統領,已至梁山泊南五十里,欲趁秋收夜襲糧倉!\"

訊息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在梁山政事廳內激起千層浪。

宋江面沉如水,目光掃過在座的五軍統制,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諸位都聽到了,官軍來勢洶洶,目標是我等命脈所在的糧倉。”

政事廳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窗外呼嘯的山風,彷彿在預示著一場將臨的血戰。

豹子頭林沖,曾為八十萬禁軍教頭,對戰陣之事最為敏銳。

他率先起身,走到沙盤前,沉聲道:“哥哥,敵軍若想奇襲,無非兩條路。一是水路,經蘆葦蕩,可避我外圍哨卡,直插心腹;二是陸路,需繞行西側的枯河壩,路途雖遠,但勝在安穩。”

“說得不錯!”宋江讚許地點頭,“無論哪條路,都是絕佳的伏擊之地。”

“管他孃的什麼路!”黑旋風李逵早已按捺不住,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嗡嗡作響,“哥哥給俺三百好漢,管教他有來無回!俺這就去蘆葦蕩裡候著,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砍一雙!”

眾將聞言,無不熱血沸騰,紛紛請戰。

宋江看著這高昂計程車氣,心中稍定,正要對李逵下令,廳外忽然傳來三聲沉重悠長的鐘鳴。

鐺——鐺——鐺——

這是聚義廳的警鐘,非天王親至,不得擅響!

眾人臉色齊變,齊刷刷地望向門口。

只見大門被緩緩推開,晁蓋身著一襲寬大的錦袍,拄著一根龍頭柺杖,在杜遷、宋萬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因久病而顯得異常蒼白,但那雙眼睛,卻如雪夜裡的孤狼,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天王!”眾人紛紛起身行禮,氣氛瞬間從方才的劍拔弩張,變得凝重而壓抑。

晁蓋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宋江身上,聲音沙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聽說,官軍要來攻打我們的糧倉?”

宋江躬身答道:“正是。小弟正與眾兄弟商議對策。”

“不必商議了。”晁蓋的柺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頓,發出“篤”的一聲悶響,“此戰,非為破敵,乃為立威!要讓濟州府那幫狗官知道,我梁山泊,依舊是我晁蓋說了算!”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道:“杜遷兄弟隨我最早,歷經風雨,勞苦功高。這立威的第一功,理應由他來取!”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李逵的牛眼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卻被身旁的林沖用眼神死死按住。

誰不知道“摸著天”杜遷武藝平平,為人更是志大才疏,讓他去迎戰三千精兵,與送死何異?

晁蓋這是要用自己的人,打壓宋江的風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江身上,想看他如何應對這幾乎是當面羞辱的安排。

然而,宋江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他只是再次深深一揖,語氣恭敬得無懈可擊:“天王深謀遠慮,所言極是。杜遷頭領乃山寨元老,由他出馬,必能旗開得勝,揚我梁山威風。”

晁蓋他冷哼一聲,看向杜遷:“杜遷,你可敢接令?”

杜遷本就心虛,被晁蓋這麼一激,又見宋江都已“認慫”,頓時豪氣干雲。

他上前一步,從晁蓋手中接過那面小小的令旗,高聲道:“末將遵命!定不負天王所託!”那趾高氣揚的模樣,彷彿三千官軍已是他囊中之物。

議事不歡而散。

當晚,樂和奉命於各營傳唱新編的小曲《老將出馬》,歌詞慷慨激昂:“舊旗未倒風雲動,一戰歸來酒滿缸。”然而,在每個營帳的角落,他總會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在曲調的尾聲添上一句低吟:“可惜不識敵行蹤。”

夜色如墨,宋江的房中卻燈火通明。

林沖、李逵、時遷三人早已在此等候。

宋江屏退左右,親自將門窗關嚴,這才攤開一張更為精細的軍事地圖。

他的指尖在地圖上緩緩劃過,最終停在了蘆葦蕩的入口處,冷笑道:“王文德是濟州都監,並非蠢材。奇襲講究一個‘快’字,繞行枯河壩,路途遙遠,極易暴露。他若真想建功,九成九會走水路——輕舟快船,趁夜色掩護,避開我大寨的耳目,直搗黃龍。杜遷領著大隊人馬在枯河壩守株待兔,正中其下懷。”

“那老貨!那老貨連馬都騎不穩,還帶兵打仗!”李逵怒氣衝衝地低吼,“哥哥,這不是明擺著讓兄弟們去送死嗎?晁蓋哥哥他……他怎麼能這樣!”

“噓。”宋江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頭,“鐵牛,你錯了。晁天王不是讓杜遷去帶兵,是讓他去送一份大禮。”

他轉向時遷,眼中精光一閃:“時遷兄弟,你立刻再去一趟濟州城,在那些商賈和江湖人嘴裡散佈一個訊息,就說……我梁山頭領杜遷,早就收了濟州富商的‘保寨錢’,承諾只要官軍不走枯河壩,他就按兵不動,故意放水。”

時遷何等聰明,一聽便懂,這是要給杜遷的“戰敗”找一個合情合理的藉口,同時也是一招離間毒計。

他重重點頭,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中。

宋江又轉向李逵:“鐵牛,你帶三百前軍最精銳的步卒,帶足火油、絆馬索,悄悄潛伏到蘆葦蕩的西側入口。記住,不見我的訊號,不許妄動!”

最後,他看向林沖,神情變得無比嚴肅:“林教頭,左軍主力三千人馬,由你統領,屯於蘆葦蕩東岸。一旦西口火起,你立刻揮軍合圍,封死他們的退路。此戰,我要讓王文德的三千精兵,片甲不留!”

林沖抱拳領命,眼中戰意重燃。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三更時分,月黑風高。

枯河壩上,杜遷正抱著酒罈,與幾個心腹親信喝得面紅耳赤。

一個負責瞭望的哨卒連滾帶爬地跑來:“頭領,水……水面上好像有動靜,像是划水的聲音!”

杜遷醉眼朦朧地擺了擺手,打了個酒嗝:“慌什麼!秋風吹蘆葦罷了,說不定是水裡的大魚在跳。繼續喝,給老子盯緊了陸路!”

哨卒不敢再言,悻悻退下。

與此同時,二十餘艘官軍的快船,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蘆葦蕩的腹地。

船上的官兵個個噤若寒蟬,手中的刀槍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王文德站在船頭,望著不遠處依稀可見的梁山糧倉輪廓,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就在他以為勝利在望之際,一聲淒厲的號角陡然劃破夜空!

緊接著,蘆葦蕩西側的岸邊,無數火把沖天而起,將整片水域照得如同白晝!

“殺!”

李逵手持雙斧,如一尊從地獄殺出的魔神,率領三百精銳從葦叢中猛虎般撲出。

一個個裝滿了火油的陶罐被狠狠砸向官船,早已備好的火箭緊隨其後。

轟——!

烈焰瞬間吞噬了最前方的幾艘船隻,火光映照著官兵們驚恐絕望的面孔。

船上的人如同下餃子一般紛紛跳水,卻又被水下早已布好的絆索纏住手腳,慘叫聲、呼救聲響成一片。

王文德大驚失色,急忙下令:“快!調頭!快撤!”

然而,退路已斷。

蘆葦蕩的東岸,鼓聲如雷,林沖率領的左軍主力萬箭齊發,密集的箭雨如同一道無法逾越的死亡屏障,將掉頭回竄的官船死死釘在原地。

王文德眼見大勢已去,棄了大船,跳上一艘小舟便欲逃命。

不料李逵早已盯上了他,大吼一聲,飛身一躍,手中板斧帶著風雷之聲,狠狠劈下!

“咔嚓!”

小舟應聲而裂,王文德慘叫一聲落入水中,被幾個梁山嘍囉像撈死狗一樣拖上了岸。

天色微明,戰鬥結束。

此一戰,全殲官軍,斬首八百餘級,生擒一千五百人,俘獲都監王文德,繳獲戰船十五艘,無一走脫。

捷報傳回梁山大寨,全山歡騰。

宋江親率眾將,在水寨碼頭迎接得勝歸來的林沖與李逵。

他身上還穿著昨夜未換的軟甲,眼中佈滿了細密的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眠。

但他沒有提及自己的半點功勞,反而帶著眾將直奔聚義廳,對著上座的晁蓋納頭便拜,聲若洪鐘:

“全賴天王坐鎮梁山,神威遠播,震懾宵小,方能一戰而定乾坤!我等替山寨賀喜天王,替眾兄弟拜謝天王!”

眾將見狀,也齊齊下拜:“拜謝天王神威!”

晁蓋坐在虎皮椅上,看著下方黑壓壓跪倒一片的頭領,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恭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複雜到了極點。

他想說些什麼,喉頭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沖起身時,恰好站在宋江身側,見他形容憔悴,低聲問道:“哥哥,你昨夜就料定,敵人必走水路?”

宋江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臂膀,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周圍幾位核心頭領的耳中:“勝,不在將勇,而在於知敵之心。”

此語一出,如風傳遍,眾將看向宋江的眼神,已然從敬佩,化為了深深的敬畏。

私下裡,無不議論:“宋公明料敵如神,真乃鬼神之謀也!”

當夜,樂和在慶功宴上,奉命彈奏新曲《知敵吟》,曲調激昂,歌頌大勝。

只是在曲譜的間隙,幾個巧妙的變調,若有似無地暗藏了“令出政事廳”五個音節,其意幽微,餘音繞寨。

夜深人靜,晁蓋獨自坐在冰冷的臥房裡,窗外慶功的火光映得他臉上的病容更加憔悴。

他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政事廳,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彷彿是對著空氣,又像是對自己說:

“他不是在等我退位……他是在等我死。”

山寨的歡慶持續了兩日,但勝利的喜悅之下,一股無形的暗流卻在兩位首領之間洶湧。

明眼人都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言行舉止間愈發謹慎。

戰後第三日,喧囂的慶功宴終於散去,梁山泊的重心,從對內的權力角逐,轉向了對外的戰果處置。

被俘的濟州都監王文德,被五花大綁,押至了莊嚴肅穆的政事廳。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