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誰在給死人升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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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內,一場無聲的清洗在耶律德光的雷霆震怒下拉開了序幕。

皇帝的諭令如凜冬的寒風,一夜之間刮遍了全城。

徹查“叛黨名錄”的命令,讓每一個與韓延徽有過交集的漢臣將官都如坐針氈。

緊隨其後的,是追削韓延徽生前一切職銜爵位,焚燬其功勳碑,其家眷親族,無論老幼,一律打入囚車,發往北境最苦寒的礦場充當苦役,永世不得赦免。

這道諭令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是一場宣告。

它宣告著皇帝對漢臣的信任已經蕩然無存,任何同情或潛在的背叛,都將招致毀滅性的打擊。

諭令頒佈的當夜,兩名曾是韓延徽麾下的漢軍校尉,自知在劫難逃,試圖攜帶家小連夜南逃。

然而,幽州城早已是天羅地網,他們沒能跑出十里,便被契丹狼騎追上。

次日清晨,兩顆血淋淋的頭顱被高高懸掛在城門之上,示眾三日,以儆效尤。

一時間,幽州城內風聲鶴唳,漢軍營中更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城南的一家小酒肆裡,三教九流混雜,正是訊息流傳最快的地方。

一個滿臉虯髯、身形壯碩的漢子,正是改換了裝束的張鐵頭,他端著一碗劣酒,重重地砸在桌上,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唉,真是慘吶!韓將軍一世英雄,到頭來落得個家破人亡,連給他收屍的老卒都被挖了雙眼!”

他嗓門極大,周圍幾桌的酒客立刻被吸引了過來。

一個好事者湊上前,壓低聲音問道:“老哥,此話當真?那老卒不過是收斂了無頭屍,何至於此?”

張鐵頭環顧四周,做賊心虛般地把聲音壓得更低,卻又恰好能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你們懂什麼!關鍵不在收屍,在那顆腦袋上!那老卒臨死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只喊了一句話——那顆腦袋,根本就不是韓將軍的!”

“什麼?”眾人大驚失色。

張鐵頭可城門上掛的那顆頭顱……雙耳完好,皮膚白淨,哪有半點沙場痕跡!”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個訊息彷彿插上了翅膀,在幽州城的街頭巷尾、軍營酒肆中瘋狂傳播。

韓延徽未死?

那被斬的又是誰?

皇帝是在殺雞儆猴,還是在掩蓋什麼更大的秘密?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滋長。

三日後,幽州城內的恐慌被推向了新的高潮。

一封蓋有南院樞密使大印的“密令”,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十幾位漢軍中層將領的案頭。

密令內容簡單而致命:“凡曾與韓延徽共事者,即日起解除防務,調離要隘,限三日內趕赴牙城聽候整訓。”

密令的署名是耶律奴瓜,南院大印也貨真價實,但收到密令的將領們卻都看出了不對勁。

那方大印,蓋得偏了半分,而且按照遼國軍令慣例,凡調動將領的緊急軍令,必須附有金鷹符作為勘驗,但這封密令卻沒有。

訊息傳回梁山,吳用捻著鬍鬚,冷笑一聲:“好一招毒計。這道密令是假的,但比真的還管用。它就是要逼反這些人。去了牙城,是生是死全在耶律奴瓜一念之間;若是不去,便是公然抗命,正好給了他清算的藉口。人心一旦起了疑,就算明日真的勘驗公文發下來,也沒人敢信了。”

宋江眼中精光一閃,當機立斷:“既然他要用假的,我們就給他添一把真的火!”他立刻傳令張鐵頭,讓他組織潛伏在邊境的邊民,連夜編造一首童謠,四處傳唱。

“黑石山,白水江,契丹大王要殺韓。軍營裡,點名冊,凡是姓韓的,都去填刀槍!”

這首童謠簡單粗暴,卻直擊人心最深處的恐懼。

一夜之間,遼國南境三十多戶韓姓人家,不論是富戶還是貧民,拖家帶口,拋棄所有家產,集體向南逃亡。

他們的恐慌性逃亡,比任何檄文都更有說服力,徹底坐實了遼國皇帝要對漢人趕盡殺絕的傳言。

趁著這股風潮,梁山泊聚義廳側殿,宋江親自接見了數名冒死投奔而來的原韓部漢軍代表。

在眾人面前,他神情肅穆,高聲宣佈:“韓延徽將軍雖身陷北地,然其忠肝義膽,可昭日月。我宋江今日在此立誓,特設‘忠毅將軍’虛位以待!今後梁山泊每逢戰捷,必于帥旗之下,祭奠其名,以慰英靈!”

此言一出,幾名漢軍代表當場淚流滿面,跪地叩首。

宋江扶起他們,又命文書當場擬就一篇殺氣騰騰的《討逆檄文》。

文中歷數耶律奴瓜“矯詔擅權、屠戮忠良、構陷漢臣”等數條大罪,更在文末用硃筆特別註明:“天不亡漢,韓公未死!將軍已脫囹圄,正在暗中聯絡天下義士,共圖匡復大業!”

這篇檄文的抄本,經由陳老艄的水路,如雪片般流入幽州市井,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五日後,遼國南院金帳之內,氣氛壓抑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蕭玉瑤一身素衣,決然跪在耶律德光面前,手中高舉著一份繳獲的梁山檄文,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義父!您削的是一個死人的官,可逼反的是一群活人的心!昨夜,又有六百漢軍逃營,南門守將竟不敢派兵追擊,他怕一旦動手,會立刻激起全營兵變!”

她將檄文呈上:“義父請看,宋江的手段,遠比我們想象的更狠。他不在攻城,他在攻心!他用一個虛假的希望,讓所有對朝廷不滿的漢人相信,只要不服從耶律奴瓜,就有活路,就能等到韓將軍‘王者歸來’!”

耶律德光看著檄文上那句“韓公未死”,氣得臉色鐵青,抓起案上的牛角杯狠狠砸在地上,怒極反笑:“好!好一個宋江!好一個攻心之計!那你告訴朕,依你之見,朕現在該怎麼辦?把韓延徽的屍骨挖出來,再殺一次嗎?”

蕭玉瑤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不!義父,解鈴還須繫鈴人。請允許我,再回一次梁山。告訴宋江,我可以將‘幽州佈防總冊’作為交換,但他必須向天下人承認韓將軍已死,並保證韓家僅存的血脈安全無虞!”

黃河渡口,朔風捲著雪花,天地間一片蒼茫。

陳老艄的烏篷船靜靜地靠在岸邊。

蕭玉瑤的身影再次出現,這一次,她身後跟著兩名神情冷峻的遼軍武士,看似押送,實則是她最親信的護衛偽裝而成。

登船前,她迅速將一卷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羊皮地圖塞入船艙的暗格,飛快地對陳老艄交代:“告訴宋公明,十五日後,耶律奴瓜將在城東糧倉點驗他囤積的私糧,屆時他會帶走大部分親衛,東倉守備最為鬆懈。”

船緩緩離岸,駛入風雪瀰漫的河心。

就在此時,其中一名“武士”悄無聲息地翻身躍入冰冷的河水,如同一條游魚,藉著水流的掩護,迅速朝著下游的梁山水軍哨卡漂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梁山安民臺內,一燈如豆。

宋江小心翼翼地展開了那份從水中送來的羊皮地圖。

幽州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處兵力部署、每一座明哨暗卡,都清晰地標註其上。

而在地圖的右下角,他看到了一行用簪子劃出的細微小字,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奴瓜已知我通南,若我不歸,必先殺我母。”

宋江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許久,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看到了蕭玉瑤的絕望與決絕,也看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張圖是真,情報是真,但蕭玉瑤的命門,也被耶律奴瓜死死攥在手裡。

他緩緩合上地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弧度,對身旁的吳用沉聲道:“好,既然如此,那就讓她‘失聯’三日。”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一艘快船立刻從水寨中駛出,朝著風雪中的黃河渡口疾馳而去,船上的人接到的指令只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確保蕭玉瑤乘坐的船,在未來三天之內,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裡。

一場精心設計的失蹤,即將在天寒地凍的黃河上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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