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海上的棋子(1 / 1)

加入書籤

泉州港外,海風鹹腥,浪濤拍打著陳海樓座艦的船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三面巨大的黑帆如烏雲般從海平線盡頭壓來,船首雕刻的並非大宋水師的龍紋,也非方臘軍的火焰標記,而是一頭猙獰的、踏浪而行的猛虎。

梁山水軍到了。

陳海樓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溼,那封來自宋江的密信,每一個字都像是烙鐵,燙得他心頭髮慌。

許他獨營高麗航線十年,這是何等誘人的籌碼,足以讓他陳家三代吃穿不愁,成為真正的海上豪族。

可風險,也同樣巨大。

他身後的大副,一個跟了他二十年的老船夥,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海風吹進梁山人的耳朵裡:“東家,方臘雖說空口白話,可畢竟還是聖公。這梁山……是朝廷欽定的反賊。咱們今天要是升了旗,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萬一這是個圈套,咱們連屍首都漂不回岸上!”

陳海樓沒有回頭,目光死死盯著那越來越近的虎頭戰艦。

他冷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決絕的瘋狂:“圈套?方臘許我一千匹戰馬擴充護衛,可你見過來過一根馬毛嗎?他只把我們當成給他運貨的狗!梁山許我商路,卻轉手就滅了蘇州沈家,連根拔起,雞犬不留!”他猛地轉過身,雙目赤紅地盯著大副,“你看到了嗎?這就是區別!一個只會畫餅,一個卻用刀子告訴你他能做到什麼。誰狠,誰真,誰才能在這片大海上成事!我陳海樓賭的是未來,不是忠義!”

他一把推開大副,衝著旗手嘶聲怒吼:“還愣著幹什麼!升梁山猛虎旗!打旗號,泉州水師陳海樓,恭迎大都督號令!”

幾乎在陳海樓做出決定的同時,距離泉州百里之外的一片礁石密佈的海域,張橫正赤著上身,將一大壇烈酒灌進嘴裡,隨即發出一聲震天的大笑。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膛上,震得肌肉砰砰作響:“痛快!哥哥說得沒錯,咱們當這海上好漢,可比在梁山泊裡當什麼天將星賺得多!”

他腳下,十幾艘經過改裝的走私快船已經煥然一新。

船身上梁山水軍的旗號被颳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繡著“閩南商團”的杏黃旗,看上去人畜無害。

他的兄弟張小蛟,正帶著一隊水性最好的“浪裡白條”,從水下悄無聲息地浮出水面,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絲殘酷的笑意。

他們在方臘運送軍械的關鍵航道上,佈設了數十根淬了桐油、包著鐵皮的暗樁,只待月黑風高。

是夜,風高浪急。

三艘滿載精鐵與火藥的方臘海船,在毫無防備之下,船底猛地傳來撕心裂肺的巨響,堅硬的龍骨瞬間被水下暗樁洞穿,冰冷的海水瘋狂湧入,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帶著滿船的軍資和上百條人命,沉入了漆黑的海底。

只有一個僥倖抱住木板的“火長”被浪頭推上岸,他帶回的訊息讓方臘在杭州的宮殿裡震怒不已:“是遼國的水鬼!他們從水底下鑿穿了我們的船!”

而在福州,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早已打響。

李應以梁山大都督宋江的名義,在此地設立了全新的“梁山市舶司”,衙門口的石獅子都是從蘇州沈家大宅裡連夜運來的。

他廣發告示,公開招募所有往來海商,聲稱梁山將為所有繳納“護航稅”的商船提供庇護。

開司當日,李應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決定。

他命人將沈家的前任家主,沈萬化,從囚車裡“請”了出來,換上一身嶄新的錦袍,讓他主持開司禮儀。

沈萬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可當他站在高臺上,用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念出“奉大都督令,開放海禁,與萬民通商”時,臺下雲集的數百名大小商賈卻瞬間沸騰了。

連沈萬化都“歸順”了,這東南的天,是真的變了!

商人們爭先恐後地湧入市舶司,繳納銀錢,換取那一面能保命、更能發財的梁山通行旗。

夜深人靜,李應的親信不解地問:“都督,何必用那沈萬化?此人恨我等入骨,留著他豈不是禍患?”

李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眼神銳利如刀:“他恨我入骨,才正好。只要他一天穿著這身官袍,站在市舶司的門口,那些與沈家盤根錯節的東南七姓餘黨,就不敢輕舉妄動。他們會猜,會怕,會以為沈萬化與我們達成了什麼秘密協議。我要的不是他的心,而是他這塊‘活招牌’帶來的安穩。”

所有前線的捷報,最終都彙集到了蘇州宋江的案頭。

其中最重要的一份,便是陳海樓派人星夜兼程送來的《東海航路圖》。

吳用展開那張用鯊魚皮硝制而成的巨大圖卷,立刻被上面密密麻麻的硃砂標記所震撼。

圖上不僅標明瞭通往遼國、高麗、乃至倭國的十幾處隱秘交易點,更用蠅頭小楷標註了“冬汛避風灣”“暗潮轉向區”“海盜出沒地”等無數代人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秘傳資訊。

吳用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哥哥,得此神圖,勝得十萬水師!我軍可直取敵後,斷其補給,方臘的海上基業,不出三月,必將土崩瓦解!”

宋江卻搖了搖頭,手指輕輕點在圖上一個名為“對馬島”的交易點上:“圖是死的,人是活的。方臘經營東南多年,他的客戶,他的關係網,都只認他的人。我們就算拿著圖到了地方,也未必能做成一筆買賣。”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深沉的算計:“我要讓陳海樓,親自帶著他的船隊,掛著我們的旗號,去把他那些老朋友,一個個從方臘手裡挖過來。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跟著方臘沒飯吃,跟著我宋江,才有金山銀山!”他拿起硃筆,在吳用擬好的命令上重重批註道:“傳我將令:陳海樓為東海先鋒使,首航高麗,賞金千兩。每從方臘手中奪來一條商路,加爵一級,賞銀萬貫!”

深夜,處理完所有軍務,宋江獨坐燈下。

燭火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躍。

他翻閱著新呈上來的《鹽鐵月報》,上面的數字讓他嘴角微微上揚:官營鹽場月入八萬貫,新開海貿商稅增收三成,江南的軍糧儲備,已經足夠大軍三年之用。

金錢、糧食,這才是戰爭的底氣。

他輕撫著冰冷的賬本,彷彿能從中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力量正在匯聚。

就在此時,窗外驟然風起,捲起庭院中的落葉,發出的聲響竟隱隱帶著戰馬奔騰的嘶鳴。

宋江眉頭一皺,起身推開窗戶。

只見夜幕之下,遙遠的北方天際,一道烽燧的火光沖天而起,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連閃三下!

那是最高等級的軍情警報,烽火的方向,正是魯智深舊部在河北的駐地。

書房的門被猛地撞開,軍師吳用臉色煞白,腳步踉蹌地衝了進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驚惶:“哥哥,不好了!北邊出大事了!有潰卒拼死來報,劉二栓的殘黨勾結了河北賊寇田虎,昨夜……昨夜他們炸燬了我們從河北通往山東的糧道!”

宋江的目光死死凝視著北方那三道刺眼的烽火,良久,他緩緩轉過身,將那本記錄著江南富庶的賬本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商路剛剛打通,後院就起了火……”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看來,有些人還是不明白,什麼叫做‘全面開戰’。”他走到牆邊,取下一柄許久未曾動用的佩劍,鏘然出鞘,劍鋒在燭光下映出一道冰冷的寒光。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但那決絕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有些債,必須用血來償還。

有些火,必須用更猛烈的手段,才能徹底撲滅。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