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火道上的賬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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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驛道之上,焦土延綿十里,空氣中瀰漫著禾木與血肉混合的惡臭。

武松翻身下馬,戰靴踩在尚有餘溫的灰燼上,發出滋滋的輕響。

他俯身撿起一段燒得半截焦黑的車軸,入手滾燙,上面一個模糊的“田”字刻印,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刺入他的眼眸。

“田虎!”武松的怒吼聲如平地驚雷,震得林中宿鳥驚飛四散,“又是他的人!上次饒你不死,竟敢再來斷我糧道!”他的雙拳攥得骨節發白,青筋如虯龍般在手臂上暴起。

一名斥候飛馬而至,翻身滾落,單膝跪地,聲音因急促而嘶啞:“都頭!沿線三座官倉,無一倖免,盡數被焚!初步估算,至少兩萬石軍糧,已化為灰燼!”

兩萬石!

足夠五萬大軍半月之需!

武松眼前一黑,胸中那股無名火瞬間衝上頭頂。

他猛地拔出背後的雙刀,不劈人,卻狠狠斬向路邊一塊半人高的頑石!

“鐺!”

火星四濺,碎石崩飛!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印在石上。

“傳我將令!”武松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冰,“各哨探馬全部放出,五日之內,給我把縱火的雜碎揪出來!我要活剝了他們的皮!”

訊息傳回濟州大營,猶如一瓢滾油潑進了烈火堆。

“砰!”一隻粗瓷大碗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黑旋風李逵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肉上汗珠滾滾,他瞪著一雙牛眼,咆哮如雷:“俺們在南邊跟方臘那龜兒子拼死拼活,他們在北邊放咱們的火,燒咱們的糧!這是人乾的事嗎?哥哥要是還念著那點舊情,俺老李可不管!這就點齊人馬,殺過去,把田虎那廝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一名親隨壯著膽子上前勸阻:“鐵牛哥息怒,此事還需等公明哥哥定奪……”

話音未落,便被李逵一腳踹翻在地,滾出三丈遠。

“定奪個鳥!再等下去,弟兄們都要餓著肚子上陣了!”

“你要殺人,也得知道殺的是誰。”

一個冰冷而沉穩的聲音自營門處傳來,不響,卻瞬間壓過了李逵的咆哮。

眾人回頭,只見宋江一身玄色常服,負手而立,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眼神卻如深淵般幽邃。

他身後,是面色凝重的軍師吳用。

李逵的滔天怒火,在觸及宋江目光的剎那,竟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嘴裡嘟囔著,卻不敢再放肆。

宋江緩步走到主帳前的沙盤旁,無視地上狼藉的碎片,從吳用手中接過一張河北輿圖,猛地鋪開。

他的手指在圖上一點,劃出一條從太行山延伸至黃河渡口的曲折紅線。

“田虎的老巢在河北,劉二栓的殘黨盤踞在太行。他們這次聯手,不是為了區區兩萬石糧食。”宋江的聲音在寂靜的營帳中迴響,“他們是想用一把火,把我從江南前線逼回來。田虎的火,燒的是我的糧,救的,卻是方臘的命。”

一語點醒夢中人。

帳中諸將恍然大悟,先前沸騰的怒火,此刻已化為徹骨的寒意。

這不僅是劫糧,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陽謀,逼著梁山兩線作戰,首尾不能相顧!

當夜,帥帳之內,燈火通明。

吳用手中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他每撥動一顆算珠,眉頭便鎖緊一分。

“公明哥哥,兩萬石軍糧的缺口,若不能在十日內補上,我們對潤州的秋季總攻,至少要推遲一個月。戰機稍縱即逝,這……”吳用放下算盤,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為今之計,只有向京東兩路的大戶暫借民糧,許以重利,戰後再三倍償還。”

宋江端坐主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聞言緩緩搖頭:“不可。民心是我梁山立足之本,如今剛剛安穩,萬不可為此輕動,失信於民。”

“可……那我們……”

“從江南調糧。”宋江打斷了吳用的話,語氣不容置疑。

吳用一愣,皺眉道:“從江南調糧,走陸路需穿越數州,沿途關卡重重,風險太大。若走水路,經運河北上,也同樣要經過幾處官軍重鎮,怕是……”

“誰說要走運河?”宋江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笑容,“我們走海路,從華亭港出發,繞過山東半島,直抵登州。正好,也讓陳海樓的那支新船隊,試試刀。”

吳用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又擔憂道:“海路風高浪急,耗時至少一月,恐怕遠水解不了近渴。”

“一個月,足夠了。”宋公明輕聲說道,

與此同時,觀星臺上,長髮披散的周明遠正仰望夜空。

他看到,原本穩居中天的北斗七星,竟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偏移,而那顆象徵著帝王的紫微星,光芒也黯淡了些許。

一股寒意從他心底升起。

他匆匆走下高臺,直奔帥帳,在宋江耳邊密語數句。

“天象示警,紫微微黯,此乃內患未除之兆。昨夜,‘摸著天’杜遷在睡夢中大呼‘晁天王’之名,驚醒後口吐鮮血,軍醫說是舊疾復發。”

宋江聽罷,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漣漪。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連帳外的風聲都彷彿靜止了。

最終,他只對帳外親兵吩咐了一句。

“去,給杜遷頭領送一碗安神湯過去,就說是我賞的。告訴他,舊傷復發,宜靜養,軍中事務,不必再操心了。”

那親兵領命而去。

當夜,梁山大營東南角,屬於杜遷的那座營帳裡,燈火在三更時分悄然熄滅,之後,便再也沒有亮起過。

三日後,清晨的海霧尚未散盡,登州港口便傳來陣陣歡呼。

陳海樓的全新福船隊,劈波斬浪,第一批三千石海糧,竟提前二十多天,奇蹟般地抵達了!

親自押運糧草的,是“撲天雕”李應。

他不僅帶來了糧食,更帶來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口信。

“公明哥哥,江南的沈萬化沈員外,聽聞我軍糧草被焚,主動提議,願再捐五千石上等白米,以贖前愆,只求哥哥能給他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帥帳之中,宋江聽完李應的回報,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片刻,只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準。”

話音剛落,他霍然起身,目光如電,掃過帳下眾將。

“傳我將令,召集所有頭領,帥帳議事!”

半個時辰後,梁山眾將齊聚一堂。

宋江站在輿圖之前,聲音鏗鏘如鐵,響徹整個大帳。

“河北之亂,田虎燒的不是糧,是想試探我宋江的膽魄,試探我梁山的筋骨!很好,我現在就給他一個答案!”

他猛地一拳砸在沙盤上,震得塵土飛揚。

“明日,我親率三萬精兵北上——我們不是去救糧道,是去斷田虎的根!”

話音未落,帳外天際,一道驚雷炸響,滾滾而來。

緊接著,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厚重的烏雲,瞬間照亮了整個天地,也照亮了宋江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寒光。

大軍即將北伐,可宋江的目光卻越過眼前的輿圖,投向了遙遠的南方。

糧食來了,但糧食背後的那條黃金水道,以及水道上那些曾經與梁山為敵,如今又急著輸誠的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轉向身側的吳用,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了一句。

“北邊的火,用刀劍去滅。南邊的賬,也該派個會算賬的人,去好好算一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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