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商戰無仁義(1 / 1)
市舶司大堂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
鎏金的梁山令旗在門口獵獵作響,那面目猙獰的下山虎,正冷冷注視著堂下的一切。
沈萬化端坐於昔日招待貴客的紫檀木大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每一下,都像重錘砸在堂下那人,顧鹽牙的心口。
曾幾何時,顧鹽牙也是這泉州港內呼風喚雨的人物,與沈萬化稱兄道弟,聯手操控著南洋航路上的絲綢與香料。
可現在,他頭上的員外帽滾落在地,一身錦袍沾滿塵土,像一條被漁網拖上岸的魚,除了徒勞的掙扎,再無半分體面。
“經查,顧氏家主顧延,私通江南逆賊方臘,以海船偷運禁鐵十萬斤,資助逆黨,罪證確鑿。”沈萬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宣讀一份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貨運單,“依梁山律,抄沒家產,主犯收押,三族之內,男丁流放沙門島,女眷充為官妓。”
“沈萬化!”顧鹽牙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狀若瘋虎,“你敢!你沈家販給方臘的私鹽,比我這十萬斤鐵還重!你憑什麼審我?你憑什麼!”
這聲嘶吼在大堂內迴盪,讓押著他的梁山差役都下意識地停了手,目光齊齊投向主座上的沈萬化。
這是七姓豪商心裡共同的秘密,是他們與方臘之間心照不宣的交易,如今,卻被血淋淋地撕開。
沈萬化緩緩睜開一直微闔的雙眼,那雙精於算計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看著顧鹽牙,像在看一個死人。
“昨日,你我皆是泉州商,做的都是掉腦袋的買賣,論罪,都該死。”他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可今日,我坐在這裡,奉的是梁山公明哥哥的令,執的是梁山律法。我執法,不問昨日事。”
“你……”顧鹽牙一口氣堵在喉嚨,滿臉的憤怒瞬間化為絕望的死灰。
他明白了。
這不是審判,這是清洗。
梁山需要一把刀,一把熟悉泉州、能精準割開七姓咽喉的刀。
沈萬化,就是那把最鋒利的刀。
為了讓這把刀沒有顧忌,梁山給了他一個赦免昨日之罪的承諾。
“無恥!你賣友求榮!你不得好死!”
沈萬化揮了揮手,再不看他一眼。
兩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上前,用破布堵住顧鹽牙的嘴,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了出去。
淒厲的嗚咽聲和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逐漸遠去。
緊接著,堂外傳來顧家女眷撕心裂肺的哭喊,那聲音,讓整個市舶司都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大堂一側的珠簾後,一道身影靜靜佇立。
顧娘子沈氏,沈萬化的髮妻,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看著昔日的盟友被拖走,聽著窗外的哭嚎,臉上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只有那藏在袖中,死死掐入掌心的指甲,洩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是夜,沈府內宅,萬籟俱寂。
沈萬化在書房處理從顧家抄來的賬目,試圖為梁山榨出更多的油水,這是他新的投名狀。
而在另一邊的臥房裡,顧娘子遣散了所有丫鬟,從妝臺下一個隱秘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
匣子沒有上鎖,開啟後,裡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上沒有任何字跡。
冊子裡的每一頁,都是她用蠅頭小楷親手謄寫的賬目,記錄的不是銀錢,而是貨物、時間、船號,以及一個個隱晦的代號。
這,才是七姓真正的命脈——通遼商路的賬本。
販賣違禁品給方臘,是死罪。
但私通北地遼國,輸送軍糧與鐵器,那是通敵叛國,是株連九族的彌天大罪!
一個心腹老媽子端著安神湯走進來,看到桌上的賬本,嚇得魂飛魄散,險些打翻了湯碗。
“夫人,這……這是要燒掉的催命符啊!您怎麼還留著?”
顧娘子將冊子輕輕合上,眼神比窗外的月色還要清冷:“燒了?燒了,沈家就真的只剩下給梁山當狗這一條路了。等到其他六家倒臺,你以為梁山還會留著我們這唯一知道他們底細的‘功臣’嗎?”
老媽子顫聲道:“可……可老爺現在是梁山的人……”
“梁山的人?”顧娘子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充滿了無盡的嘲諷,“他今天能為了梁山的令,抄了顧家的門。明天,梁山就能讓李家、王家的人,來抄我們沈家的門。沈家要想活,要想子孫後代不被人戳著脊樑骨罵一句‘商賊’,就得有人替我們死。”
她將那本賬冊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遞給老媽子:“城西李家莊,有個獨臂的莊主叫李應。你想辦法,把這個東西,親手交到他手上。記住,要讓他知道,這是沈家送的大禮。”
老媽子捧著那本賬冊,只覺得重若千鈞,聲音發抖:“夫人!這要是讓老爺知道了,他……他會殺了您的!”
“他知道?”顧娘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決絕的弧度,“他知道又能如何?從他選擇做梁山那條最聽話的狗開始,他就已經不是沈家的家主了。這個家,現在我說了算。”
三天後,梁山泊,忠義堂。
燭火通明,李應將那本從泉州加急送來的賬冊,恭敬地呈到宋江面前。
軍師吳用接過,只翻看了幾頁,臉色便愈發凝重。
他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公明哥哥,天助我也!此賬若是在江湖和朝堂上公佈,泉州七姓聯盟將不攻自破,他們內部就會先殺個血流成河。屆時,我們只需坐收漁利,整個泉州乃至南方的海貿,都將徹底落入我梁山之手!”
宋江卻沒有立刻去看那賬本,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問道:“東西是誰送來的?”
李應答道:“是沈萬化的夫人,託人秘密送來的。”
“哦?”宋江的眉毛微微一挑,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有意思,真有意思。丈夫在前堂揮刀,妻子在後院遞上另一把更快的刀。吳用軍師,你說,這出戏是不是比直接看他們狗咬狗,更有滋味?”
吳用瞬間領會了宋江的意圖,撫掌笑道:“哥哥高明!釜底抽薪,不如讓他們自毀棟樑。沈萬化以為自己獻上忠心,就能保全家族,卻不知,最致命的一擊,來自他的枕邊人。這份屈辱與恐懼,遠比刀劍加身更讓他痛苦。”
“正是此理。”宋江放下茶杯,眼中閃爍著洞悉人心的光芒,“所以,不急。讓人把風聲放出去,就說顧家被抄時,遺失了一本重要的密賬,讓沈萬化自己去查。我倒要看看,當他親手查出背叛自己的是誰時,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一道密令,如暗夜裡的飛鳥,迅速傳回泉州。
沈萬化很快就從梁山安插在泉州的眼線那裡,聽到了風聲。
起初他並未在意,以為是顧家的殘黨在故弄玄虛。
但隨著線索一點點彙集,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自家的內宅,指向了那個與他同床共枕二十年的女人。
當他查到那名心腹老媽子曾深夜出府,去過李應在城外的秘密聯絡點時,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如遭雷擊,丟下手中的筆,帶著滿腔的震怒與不可置信,一腳踹開了臥房的門。
顧娘子正坐在鏡前,從容地卸下頭上的珠釵,彷彿早已料到他會來。
“那本賬,是你送出去的?!”沈萬化雙眼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聲音嘶啞地質問。
顧娘子從銅鏡中看著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片坦然:“是。”
一個字,卻比任何解釋都更具殺傷力。
“為什麼?!”沈萬化衝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額上青筋暴起,“你知不知道,這會毀了沈家!會毀了我!”
“毀了你,還是救了沈家?”顧娘子任由他抓著,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夫君,你以為梁山是什麼地方?是能讓你安享富貴的善堂嗎?今日你替他們咬死了顧家,明日他們就能讓別人來咬死我們。我不想沈家的子孫,將來因為祖上出過一個‘曾通逆賊’的‘忠犬’,而被滿門抄斬!”
沈萬化氣血上湧,揚起手,一個耳光就要落下。
可他的手掌,卻在離她臉頰一寸的地方,生生停住了。
他看著妻子那張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帶著一絲憐憫的臉,那高高揚起的手臂,最終無力地垂下。
他輸了。
在她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輸了。
他的狠,是對外人。
而她的狠,是對內,甚至是對自己。
良久,沈萬化鬆開了手,頹然退後兩步,聲音裡充滿了疲憊:“你贏了。從今往後,沈家的外務,你來管。我,只管內賬。”
這是一個權力的交接。
一個男人,向自己的妻子,低下了曾經高傲的頭。
兩人相對無言,唯有案上的燭火,在靜謐的空氣中發出噼啪的爆響。
次日,一封由沈萬化親筆書寫的請願書,再次八百里加急送往梁山。
書中,他不再提清剿餘孽之事,而是主動請纓:“沈家願獻上私港三處,大小海船二十艘,並所有熟練水手,助梁山組建水師,揚威東海。”
宋江收到信後,閱畢,發出一聲輕笑。
他對吳用道:“軍師你看,真正的控制,不是逼著他們聽話,而是讓他們自己想明白,如何爭著搶著,為我們獻上身家性命。”
他提起筆,在回信上只批了兩個字:“準。”
想了想,又補充道:“另,賜‘忠商義賈’匾額一方,命泉州府衙,明日吉時,懸掛沈府門前,以彰其功。”
夜深人靜,宋江獨自站在忠義堂的最高處,目光越過重重水泊,望向遙遠的東南方。
海風似乎穿過千里,帶來了鹹腥的氣息。
他低聲自語,聲音被風吹散:“南邊的賬算清了,那下一步,也該讓北邊那些吃得滿嘴流油的遼國貴人,嚐嚐斷糧斷餉的滋味了。”
此時的東海之上,一場初秋的風暴剛剛停歇,海面依舊波濤暗湧。
沒有人知道,在遠離大陸的某處隱秘島礁,數艘經過特殊改裝,船身更窄、速度更快、甲板上覆蓋著鐵皮的怪異海船,已經悄然升起了漆黑的戰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