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鐵腳關祭殘壁,歸京路設殺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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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石壁上的血跡,已經被西北這種如同砂紙般粗礪的風給磨淡了,只剩下一抹暗沉的赫紅,像是滲進了石縫裡的鐵鏽。

宋江伸手摸了摸那處凹凸不平的巖面,指腹傳來的涼意讓他想起趙鐵腳最後那口噴出的熱血。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但死人的價值,往往比活人更響亮。

這世道,忠義兩個字太虛,得有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圖騰立在這兒,後來的人才知道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賣命到底值不值。

“傳令工兵營,”宋江沒回頭,聲音混在風裡,“把這山口拓寬,就著這面石壁鑿個關隘。名字不用太雅,就叫‘鐵腳關’。”

身後的親衛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應聲,宋江已經拔出腰間的佩刀,在那石壁最顯眼處,橫豎撇捺地刻下了“大魏忠魂”四個大字。

石屑紛飛,每一刀都刻得極深,像是要嵌進這八百里秦嶺的骨頭裡。

“立個碑規,”宋江收刀入鞘,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往後凡是我魏軍將領,不管官居幾品,哪怕是位極人臣,過此關者,皆須下馬步行。誰要是敢騎在馬上高過這面牆,斬。”

這不是給趙鐵腳一個人的面子,這是給全軍立規矩。

有了這個規矩,這幫草莽出身的兵油子,才算有了真正的軍魂。

安頓好“死人”,輪到活人了。

宋江把一枚沉甸甸的銅虎符拍在林昭雪的手心裡。

這姑娘剛卸了半身甲,身上還帶著一股子好聞的皂角味兒混著血腥氣。

“三萬精銳,我全留給你。”宋江看著她的眼睛,“隴西節度使這個位置,燙手。西邊吐蕃還沒死絕,東邊……”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東邊更不太平。”

林昭雪握緊了虎符,指節微微發白:“主公放心,只要末將在,這鐵腳關以西,飛不過去一隻姓趙的蒼蠅。”

宋江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若是東京城裡傳來我也‘死’了的訊息,或者有什麼聖旨讓你交兵權,你只需做一件事——封關,斷糧。把隴西給我紮成一個鐵桶,連一粒米都別往東邊運。”

這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道防火牆。

如果京城那個名為朝廷的大染缸真的爛透了,那他就得保證自己手裡握著掀翻桌子的底牌。

大軍再次開拔,只是這一次,隊伍的畫風有點詭異。

最前頭開路的不是威風凜凜的騎兵,而是那個只有五六歲的“歸命侯”李燼,還有那個已經把自己忽悠瘸了的陳老儒。

每過一個村鎮,陳老儒就命人搭個草臺子,把李燼往上一推。

老頭兒口才極好,把這孩子怎麼被吐蕃人灌藥、怎麼被烙上假龍紋的事兒,講得那是聲淚俱下。

李燼那張還在潰爛流膿的臉,就是最硬的證據。

這種“巡迴展覽”的效果出奇的好。

原本那些還對“赤面天子”抱有幻想的刁民,看到真傢伙後,信仰瞬間崩得稀碎。

隨之而來的,是一筐筐送進軍營的雞蛋、臘肉,還有那些鄉紳地主為了表忠心遞上來的“投名狀”。

宋江也沒閒著。

他脫了那身顯眼的魏王鎧甲,換了一身灰撲撲的校尉號衣,把髮髻打散了些,混在運送糧草的輜重營裡。

他這人有個毛病,不喜歡坐轎子聽彙報,那是經過別人腦子過濾的資訊,往往都失真。

他更喜歡聽車軲轆底下的動靜。

“聽說了嗎?魏王爺在百里峽受了重傷,怕是撐不到回京了。”

“噓!不想活了?但我看見前頭的中軍大車一直掛著黑簾子,這都三天沒見人下來了……”

宋江靠在糧包上,嘴裡嚼著根乾草,聽著負責趕車的幾個老卒在那嚼舌根。

陳老儒散佈的流言發酵得剛剛好,這水一渾,藏在水底下的魚蝦蟹也就該冒頭了。

沿途的地方官吏,有的聽說魏王病重,那是連面子工程都懶得做,糧草供給拖拖拉拉;有的則是如喪考妣,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來給魏王“沖喜”。

這一切,都被幾個穿著不起眼黑衣的暗衛,一筆一筆地記在了一個小冊子上。

這冊子不厚,但在宋江眼裡,這可是將來清洗官場的“生死簿”。

行至居延澤,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這裡的水汽重,溼冷溼冷的往骨頭縫裡鑽。

宋江沒睡,就在湖邊的一塊大青石上鋪開了羊皮地圖。

火把噼啪作響,照亮了地圖上那片名為“燕京”的空白。

雖然現在還得跟朝廷裡的爛攤子周旋,但他的心眼子早就飄到了更北邊。

那裡才是以後真正要見血的地方。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湖邊的寧靜。

那馬跑得嘴角全是白沫子,剛衝到營門口就軟了腿,直接跪在了沙地上。

馬背上的信使連滾帶爬地衝過來,手裡舉著一根插著紅翎的令箭。

“報——!林將軍急報!”信使嗓子啞得像是吞了炭,“東京守備將軍孫立,昨夜私自調動兩營禁軍,說是奉了太后懿旨,要‘接應’魏王回京,現已封鎖了皇宮外圍和東華門!”

宋江手裡的酒盞微微一頓,隨後手腕一翻,那杯溫好的黃酒嘩啦一聲澆在了面前的沙地上。

酒香瞬間被湖風吹散。

“接應?”宋江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這是怕我死得不夠透,想在半道上再補一刀,還是想把小皇帝捏在手裡當籌碼?這幫東京城裡的泥鰍,平時滑不留手,這一聽說我要死了,倒是比誰都急著跳出水面。”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眼神裡的慵懶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在戰場上才有的森冷狼性。

“傳令下去,不要那些笨重的馬車和儀仗了。把東西都扔在居延澤,讓後勤慢慢拉。”

宋江翻身上馬,勒緊了韁繩,目光投向了黑暗中那個遙遠的東南方向。

“全軍輕騎疾行,每人雙馬,歇馬不歇人。咱們去抄這幫泥鰍的後路。”

大軍在夜色中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龍,無聲地調轉了方向,避開了官道,直直地朝著那條隱蔽而險峻的陳倉古道入口撲去。

那裡,是通往關中的咽喉,也是這盤棋局唯一的活眼。

風雨欲來,連路邊的荒草都伏低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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