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屍堆掩火,老醫剜毒疽(1 / 1)
那滲人的綠光,宋江太熟悉了。
當年在赤壁,他見過類似的玩意兒,那是塗了腐肉和秘藥的“屍毒箭”。
這玩意兒射不死人,卻能讓人看著自己的肉一點點爛成黑水。
他在坡頂死死盯著那面搖搖欲墜的“林”字帥旗。
只見旗杆下,林昭雪的身影晃了一下,一支閃著綠芒的流箭斜斜地扎進了她的左肩。
宋江的眼角猛地一抽,心口像是被熱油燙了一把。
這種距離,他救不了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一直像杆標槍一樣挺拔的姑娘,半跪在石堆裡。
對面的吐蕃兵已經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樣圍了上去。
“這婆娘倒了!首級歸我!”吐蕃人的狂嚎隔著峽谷傳過來,帶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腥氣。
宋江正要下令讓身後的弓箭手盲射壓制,卻見那亂石堆裡跳出一個矮胖的身影。
那是隨軍的趙老醫。
老頭兒平日裡摳門得要命,連塊乾淨紗布都捨不得給傷員,此時卻狠戾得像個屠夫。
他一把按住林昭雪,也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小巧的手術刀,在火把上一晃,刀刃瞬間變得通紅。
宋江在高處看得真切,林昭雪這姑娘真硬氣。
她順手扯下腰間的皮帶塞進嘴裡,死死咬住。
沒有麻沸散,沒有任何止痛的東西。
在那幾萬雙眼睛的注視下,趙老醫手起刀落,宋江彷彿能聽到那股皮肉被烤焦的嗤嗤聲。
那一團發黑的腐肉被硬生生剜了出來,丟在雪地上,冒著一股讓人反胃的青煙。
林昭雪的指甲扣進了石縫裡,由於用力過猛,指縫裡洇出了刺眼的紅。
但她始終沒出一聲。
周圍那些原本已經心生絕望的魏軍將士,看著自家統領在沒麻藥的情況下剔骨療傷,一個個眼珠子都瞪紅了。
“統領還在,魏王在看,弟兄們,殺一個保本,殺兩個賺了!”
哀兵必勝,那原本要崩盤的防線,竟硬生生被這股狠勁給頂了回去。
宋江深吸一口氣,肺裡全是火辣辣的乾澀感。
他沒工夫感慨,目光在戰場上迅速搜尋。
斷橋對面,糧草早就在先前的突襲裡燒光了。
人可以不睡覺,但不能不吃東西。
他看到陳斷腸那個機靈的炊事兵正趴在坑道里。
這小子平日裡最怕死,此時卻在玩命。
陳斷腸把十幾具吐蕃軍的屍體拽過來,剝下他們厚重的甲冑,層層堆疊在一個隱蔽的土坑上方。
他在坑裡點燃了極小的火堆,上面支著半口破鍋。
這法子絕了。
甲冑阻斷了火光,厚重的屍體和皮甲又把煙氣吸附了大半。
在赤瑪倫眼皮子底下,這小子竟然在煮開水,在煮那最後一點發黴的青稞面。
這就是“人味”。只要肚子裡的火不滅,這支兵就垮不了。
可赤瑪倫不是蠢貨。
對面的吐蕃萬戶長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眯著眼看向那處略顯扭曲的空氣,冷笑一聲:“還想吃飯?老子送你們吃火球!”
幾十個浸透了油脂的巨大草球被投石機拋上天空,帶著呼嘯的火尾,精準地砸在陳斷腸的“屍堆灶臺”上。
烈火沖天而起。
陳斷腸這小子被火浪掀翻,半邊眉毛都燎沒了,可他一個打滾爬起來,搶在那口鍋被砸漏之前,硬是用鐵勺從火裡撈出幾團燙手的麵疙瘩,沒頭沒腦地甩給前方持盾計程車兵。
“趁熱吃!燙不著!”他大喊著,眼裡全是瘋狂。
宋江看著這慘烈的一幕,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棧道斷了,路封了,他空有幾萬精銳,卻只能在這坡頂乾瞪眼。
不行。
這世上沒有救不活的局,只有不敢搏的人。
“劉煙子!”宋江猛地轉過頭,眼神狠厲。
劉煙子抱著他的竹簍跑過來,滿臉灰塵:“主公,煙雷還沒攢夠……”
“不玩煙了,給我做風箏。”宋江指著那條巨大的峽谷,“看見那股子往上竄的風了嗎?把咱們帶來的止血散、箭鏃,還有肉乾,全捆在重弩箭尾上,箭桿子後頭接個大號紙風箏!”
劉煙子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主公妙計!這峽谷裡的穿堂風正好是朝對面刮的!”
幾個工兵營的兄弟瘋了一樣開始拆卸行囊,把珍貴的藥材和物資捆紮。
“崩——!”
第一支帶著風箏的重弩射出。
那箭矢藉著風力,劃出一道誇張的弧度,雖然歪歪扭扭,卻精準地落在了林昭雪的防禦圈內。
物資像雨點一樣落下。
赤瑪倫徹底被激怒了。
這支魏軍就像踩不死的臭蟲,每一次他覺得要贏了,對方總能搞出點么蛾子。
“斷水!”赤瑪倫咆哮著,“把上游所有的石灰、死羊,全給我扔進河裡!我要讓他們喉嚨裡著火,腸子里長毛!”
石灰入水,下游的溪流瞬間變得渾濁不堪,泛起一股刺鼻的鹼味。
水源一斷,這就是真正的絕路。
就在此時,宋江看到一個黑影從對面的山頂滑了下來。
是張啞箭。
那小子像只沒重量的夜梟,在兩軍對壘的石灘空隙間瘋狂飛奔。
吐蕃人的箭矢追著他的屁股亂射,他卻頭也不回,從懷裡掏出一塊浸滿鮮血的布,在最顯眼的一面石壁上狂舞。
“水脈在南。”
四個血字,在火光下觸目驚心。
宋江記得那地形。
這絕壁雖然乾旱,但南側有一處地質斷層,只要深挖三丈,必有暗泉。
張啞箭寫完最後一個字,身後的吐蕃親衛已經合圍了過來。
那十幾柄明晃晃的彎刀,瞬間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張啞箭沒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死局,只是朝著宋江所在的坡頂,遙遙地比劃了一個“三長三短”的訊號。
那是他在說:活幹完了,主公保重。
宋江緊緊抓著坡頂的碎石,甚至能感覺到指甲崩斷的鈍痛。
天色,暗得詭異。
一團濃稠得不正常的白霧,正順著峽谷底部悄無聲息地升騰而起。
宋江看了一眼天象,又看了看遠處那密密麻麻的吐蕃大營。
“劉煙子,”宋江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透著股讓人脊樑骨發涼的狠勁,“把咱們壓箱底的那點‘煙雷’全搬出來。”
他盯著那團越來越濃的白霧,嘴角扯起一個極其細微、又極其殘忍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