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斷碑橫古道,枯井鎮孤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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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注視”著他的眼睛,其實是死物。

是一尊半人高的石刻頭像,嵌在一座巨大的功德碑頂端。

這碑立在陳倉道的狹窄隘口,上面刻滿了某個唐代節度使的生平,字跡雖然斑駁,但那股子“大唐天威”的架勢還在。

前面的隊伍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牆擋住了,行進速度慢得像便秘。

宋江眯起眼,看見幾個前鋒營的兵卒正小心翼翼地牽著馬,寧可貼著懸崖邊的碎石路蹭過去,也要給這塊破石頭讓出三尺寬的“敬意”。

“這就是你們的敬畏?”宋江策馬衝到最前,鞭梢指著那個還在對著石碑作揖的什長,冷笑了一聲,“活人的路不走,給死人的石頭讓道?看來你們還是覺得這陳倉道的風不夠冷,想在這兒多吹兩天?”

那什長嚇得哆嗦了一下:“主……主公,這是鎮守此處的‘鐵壁侯’碑,聽老輩人說,衝撞了要折壽的……”

“折壽?”宋江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上輩子他睡過龍床,挖過樑王墓,也沒見哪個鬼神敢來索命。

他猛地一夾馬腹,胯下的“絕影”發出一聲暴烈的嘶鳴,如同一道黑色閃電,狠狠撞向那座矗立了百年的石碑。

“轟!”

戰馬的衝擊力加上宋江手裡長劍的劈砍,那塊早就風化嚴重的石碑發出一聲脆響,上半截直接斷裂,那個“鐵壁侯”的腦袋咕嚕嚕滾到了路中間,臉朝下,吃了一嘴的泥。

全軍死寂。

“韓小義!”宋江的聲音不高,卻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寒的涼意,“帶人把這爛石頭推倒,橫在路中間。傳令全軍,不管是誰,必須踩著這塊碑過去。誰敢繞路,就把誰的腿卸了,讓他爬過去。”

韓小義動作麻利,帶人幾腳就把殘碑踹翻。

巨大的石板橫亙在古道中央,正好填平了一處坑窪。

“這就是墊腳石。”宋江策馬第一個踏了上去,馬蹄鐵在石碑上踩出刺耳的“咔噠”聲,火星四濺,“什麼大唐名將,什麼千古流芳,擋了大魏的路,就是鋪路的碎渣。”

隊伍終於動了。

起初還有些猶豫,但當第一雙戰靴顫巍巍地踩在那“功德”二字上時,某種對於舊時代的敬畏就像那層薄薄的青苔,被瞬間蹭掉了。

但這還不夠。

宋江勒轉馬頭,目光落在了被綁在馬背上、面如死灰的張碑生身上。

“把它刻完。”宋江指著那塊被踩得滿是泥印的殘碑,“就在這兒,就在人來人往的腳底下刻。把你沒鑿完的‘建安元年’四個字,給孤鑿上去。”

張碑生僅剩的一隻手還在哆嗦,那把精鐵鑿子被強行塞進了掌心,另一端則被塞進嘴裡,讓他用牙齒咬住借力。

“主公……這……這是褻瀆先賢……”隨軍的幾個文吏別過頭去,不忍直視。

“噹噹——”

張碑生滿嘴是血,牙齒咬合著鑿柄,每一次敲擊都伴隨著牙齦崩裂的劇痛。

石屑飛濺進他的眼睛裡,混合著血淚流下。

那原本歌頌大唐武功的碑文,被他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一點點鑿成了“建安”的字樣。

馬車簾子被一隻枯瘦的手猛地掀開,陳老儒顫巍巍地探出半個身子,剛想張嘴,一口黑血先噴了出來。

“魏王!魏王啊!”陳老儒聲嘶力竭,指著那被踐踏的石碑,“那是大唐的脊樑啊!如此踐踏先賢,您就不怕天下讀書人的口誅筆伐嗎?這名聲一旦臭了,日後誰還願入您幕府?”

宋江面無表情地驅馬來到車邊,手腕一翻,那枚從赤瑪倫屍體上拔下來的、塗著特製防鏽漆的黑羽箭,“咄”的一聲釘在陳老儒面前的車框上。

箭頭幽藍,顯是淬了劇毒。

“老先生,你看這箭。”宋江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造這箭的工部是讀書人管的,射這箭的禁軍將領也是讀過兵書的。他們想殺孤的時候,可沒管什麼先賢脊樑。”

他俯下身,盯著陳老儒那雙渾濁的眼睛:“唐名已死,魏法尚生。死人的名聲保不住活人的腦袋。在這個世道,能讓人閉嘴的不是德行,是刀。”

陳老儒看著那枚泛著死氣的毒箭,嗓子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最終頹然倒回車廂,發出一聲長嘆。

行軍至晌午,在一處早已乾涸的枯井旁休整時,幾名正在打水的兵卒突然驚呼起來。

韓小義反應極快,帶人圍了過去。

只見枯井深處,隱約有人影晃動,井壁上還掛著沒來及收回的飛虎爪。

“是死士,藏在井底暗道裡,估計是想等咱們大軍過半,從背後偷襲主公。”韓小義探頭看了一眼,就要讓人下井抓活口。

“不用那麼麻煩。”宋江手裡拿著一塊從碑上敲下來的碎石,在手裡掂了掂,“既然喜歡待在陰溝裡,那就永遠別出來了。”

他一揮手:“倒油。”

兩桶黑乎乎的火油順著井口潑了下去,緊接著是一支火把。

“呼——”

沉悶的爆燃聲從地底傳來,緊接著便是幾聲淒厲至極的慘叫。

那聲音在狹窄的井道里迴盪,聽得周圍計程車卒頭皮發麻。

宋江沒等人燒完,指了指那塊已經被刻得面目全非的殘碑:“搬過來,把井口封了。”

巨大的石碑重重地蓋在井口上,將那些慘叫和焦糊味徹底壓在下面。

“看到了嗎?”宋江環視四周,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什麼復辟,什麼暗殺,最後都不過是被這塊破石頭壓在底下的孤魂野鬼。誰要是還對那個舊朝廷抱有什麼幻想,這口井就是他的歸宿。”

這一刻,那種名為“恐懼”的膠水,終於把這支原本還有些人心浮動的軍隊死死粘合在了一起。

士兵們眼中的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宋江絕對權力的盲從。

隊伍繼續前行,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日暮時分,最後那個舊朝驛站被一把火點了。

沖天的火光映照著宋江冷硬的側臉,一名斥候從後方追了上來,遞上一封用蠟丸封死的密信。

宋江捏碎蠟丸,展開那張薄如蟬翼的絹紙,掃了一眼,原本就陰沉的臉色變得更加玩味。

“呵,果然。”他輕笑一聲,將密信揉成粉末。

那個在東京城的“內應”,也就是那個要殺他的人,動作比他想的還要快。

藉著魏王西征未歸、生死未卜的謠言,那人已經開始大肆分封那些前唐遺老和舊勳貴之後。

什麼五姓七望,什麼門閥世家,那些被歷史掃進垃圾堆的腐屍,正被那人一個個拉出來,試圖重新拼湊出一個“門閥治世”的格局。

“想復辟貴族政治?”宋江望著東方,眼底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他曹孟德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那些仗著祖蔭尸位素餐的蠢貨,上輩子沒殺乾淨,這輩子正好補上。

大軍轉過一道山坳,前方就是陳倉道的出口。

只要過了前面那段依山而建的木質棧道,便是關中平原。

風向突然變了。

宋江猛地勒住馬,鼻翼翕動了兩下。

空氣裡沒有血腥味,也沒有焦糊味,卻飄來一股極其詭異的味道。

那味道發甜,帶著一股子讓人胸悶的油膩感。

這是桐油的味道。

而且不是一點半點,濃烈得彷彿要把整個山谷都醃入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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