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火海渡殘橋,逆風鳴魏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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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

弓弦震顫的悶響並非來自一支弩,而是成百上千支。

頭頂高坡的密林中,無數流星般的火點劃破暮色,帶著淒厲的嘯叫墜落。

那些箭頭並未淬毒,而是裹著厚厚的油布。

火矢觸碰到棧道的一瞬間,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膩桐油味立刻化作了猙獰的爆燃聲。

烈焰如同一條被激怒的赤龍,順著灑滿火油的木板瘋狂蜿蜒,眨眼間便將這唯一的懸崖通路吞噬。

熱浪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人的眉毛燎卷。

宋江胯下的“絕影”不安地刨動前蹄,鼻孔噴出粗氣,想要後退。

如果是原本的鄆城小吏宋江,此刻怕是早已嚇得滾落馬背,哭喊著要把牢底坐穿也不願受這火刑。

但他體內的那個靈魂,卻在這一刻發出一聲極其荒謬的冷笑。

玩火?

在這赤壁的苦主面前玩火,這幫東京的雛兒還是嫩了點。

“把軍旗都給孤砍了!”宋江猛地拔劍,聲音穿透了烈火的咆哮,“浸水!矇住馬眼!不想變烤豬的,就別讓畜生看見火!”

身旁的親衛雖然驚恐,但身體早已形成了服從的本能。

十幾面繡著“魏”字的大旗被迅速砍倒,在隨身的水囊裡胡亂澆溼,粗暴地蒙在了戰馬的眼睛上。

失去視覺的戰馬在騎兵的安撫下,反而停止了躁動,只剩下來自本能的顫慄。

“劉煙子!”宋江根本沒看頭頂那些還在傾瀉的箭雨,馬鞭指向火勢最猛的前方,“把你包袱裡剩下的那點家當,全扔進去!”

一臉黑灰的劉煙子哆嗦著手,從馬背的皮囊裡掏出七八個用陶罐密封的物件。

這是他按照主公那個奇怪方子——什麼硫磺、硝石配比——搗鼓出來的“雷”。

雖然炸不死人,但那動靜和煙霧……

陶罐被狠狠砸進火海。

“砰!砰!砰!”

沉悶的爆炸聲接連響起,緊接著,一股濃烈刺鼻的黃煙如蘑菇雲般升騰而起。

原本橘紅色的火光被這股濁黃的煙霧一攪,瞬間遮蔽了整個棧道的視野。

高坡上的箭雨明顯稀疏了。

那些伏擊的弩手懵了,火光加濃煙,下面除了嗆人的味道,什麼都看不見。

“走!”

這一聲喝令不是對著身後,而是對著身側。

一道纖細卻剛硬的身影早已按捺不住。

林昭雪將那件溼透的戰袍裹在頭上,根本不管還在滲血的肩膀,雙腿猛夾馬腹。

被矇住眼的戰馬不知道前面是火坑還是坦途,只知道主人的命令是衝鋒。

一人一馬,如同一柄利刃,生生切開了那堵火牆。

“跟上!掉隊的自己跳崖!”宋江緊隨其後,策馬衝入那團令人窒息的黃煙與烈火之中。

視線被剝奪,聽覺便被無限放大。

馬蹄踩在燃燒的木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彷彿下一刻就會踏空墜入萬丈深淵。

高溫炙烤著皮膚,汗水剛冒出來就被蒸發,留下一層細密的鹽粒。

除了馬蹄聲,還能聽到頭頂上方傳來幾聲極其短促的慘叫,那是利刃割破喉管的氣流聲。

那是韓小義。

這隻從不做正門生意的“黑貓”,早已帶著幾個好手,藉著飛爪像壁虎一樣貼在懸崖陰面摸了上去。

當宋江衝出煙霧的邊緣,原本密集的箭雨徹底停了。

頭頂的伏擊點一片死寂,只有幾張斷了弦的弩機被扔了下來,砸在石頭上哐當作響。

眼前豁然開朗,已是棧道的盡頭。

一座孤零零的斷橋邊,一個身披舊唐斗篷的身影正狼狽地爬上一匹備馬,試圖往密林深處鑽。

想跑?

宋江隨手奪過身旁一名弓箭手的長弓。

他在馬背上甚至沒有減速,腰腹發力,穩住身形,彷彿這具身體幾千個日夜的案牘勞形從未存在過,肌肉記憶瞬間喚醒了那個橫槊賦詩的梟雄本能。

滿月。

那匹剛起步的戰馬後腿爆出一團血霧,悲鳴一聲跪倒在地,將背上那人狠狠甩了出去。

宋江策馬趕到,“絕影”的前蹄在那人胸口上方三寸處堪堪停住。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是血的將領。

這人面白無須,看保養程度,在東京至少是個四品以上的閒職。

“誰派你來的?高俅?還是那個只會畫鳥的皇帝?”宋江的聲音比這山谷的風還冷。

那將領掙扎著翻過身,看著宋江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解脫般詭異的笑容。

“魏王……你回不去了……”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顯然早已在齒縫間藏了毒丸。

“百官……已反……”

黑血順著他的嘴角溢位,那將領的瞳孔迅速渙散,只有那句詛咒般的遺言在空曠的山谷口迴盪。

百官已反。

這四個字,比剛才的火攻還要狠毒。

這不是兵變,這是政變。

是整個大宋的官僚體系,對這個試圖用霸道重塑規則的“異類”發起的集體反撲。

林昭雪勒馬迴轉,臉上的黑灰掩不住蒼白:“主公,這意思是……東京朝堂已經徹底爛了?那我們……”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她看到了宋江的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驚慌,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

宋江靜靜地立在焦黑的廢墟上,看著身後那些滿身煙火氣、狼狽不堪卻殺氣騰騰計程車兵。

他忽然從懷中摸出一支不知何時削好的胡笳。

嗚——嗚嗚——

蒼涼、悲愴,卻又帶著一股透入骨髓的肅殺之氣的曲調,在這陳倉道的盡頭響了起來。

這是《胡笳十八拍》的調子,是那個戰亂年代獨有的旋律。

士兵們安靜了下來,只有戰馬偶爾打著響鼻。

一曲終了,宋江收起胡笳,目光投向東方的天際。

“傳令。”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全軍輕騎,一人雙馬,哪怕跑死在路上,也要給孤往東京趕。”

“沿途驛站,不必換文書,直接插旗。”

“旗上就寫八個字:阻我歸途,屠城滅族。”

韓小義從懸崖上滑下來,擦了擦匕首上的血:“主公,那這陳倉道口的火……”

“留著。”宋江指了指那還在燃燒的殘橋,“給後面追上來的人照個亮,讓他們看清楚,這就是跟孤作對的下場。”

大軍再次開拔,這一次,速度快得像是一群瘋子。

當天邊的最後一絲餘暉被夜色吞沒時,宋江在一處高坡上勒住了馬。

極遠處的東方,那本該是東京城的方向,此刻並沒有沉睡在夜色中。

在地平線的盡頭,隱約透出一絲暗紅色的光暈,那是火光,大得足以映紅半邊天的火光。

林昭雪倒吸一口涼氣:“東京……起火了?”

如果是尋常將領,見到老巢起火,此刻必然是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回去救火。

但宋江沒有動。

他坐在馬背上,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韁繩,就像是一個老練的獵人,在觀察獵物踩中陷阱後的掙扎。

“火起得好啊。”

他低聲喃喃,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太急了。

這火起得太急,太旺,反而顯得做作。

如果真的百官已反,如果真的大局已定,他們現在應該做的是緊閉城門,拿著聖旨等自己回去自投羅網,而不是把東京點成一個巨大的火把來嚇唬人。

除非……他們在怕。

他們在怕那個留在東京城裡,看起來唯唯諾諾,實則是一條毒蛇的人。

“傳令全軍,下馬,埋鍋造飯。”

這一道命令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主公?東京火起,我們不救?”

“救什麼?”宋江翻身下馬,將馬鞭扔給親兵,眼神冷厲如刀,“現在的東京城就是一口燒紅的鐵鍋,誰先伸手誰就被燙掉一層皮。讓這火再燒一會兒,孤要看看,到底是誰在鍋邊急得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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