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血幣識奸計,孤騎轉流沙(1 / 1)
鍋底的火再大,只要把柴火抽了,那一鍋水遲早得涼。
東京那邊既然擺出了“請君入甕”的架勢,那這甕,孤偏不鑽。
宋江猛地一扯韁繩,戰馬“絕影”不滿地噴了個響鼻,硬生生把頭從東邊那漫天紅光處扭了回來,轉向了西面那片死寂得像墳場一樣的黑暗。
“主公,那是死路。”
說話的是被親兵像提小雞一樣提過來的嚮導,人稱“張駝王”。
這老頭一臉被風沙蝕刻出的褶子,此刻正哆嗦著指著西面那片連月光都照不進去的戈壁灘,“那是‘黑戈壁’,只有鬼才走那兒。活人進去,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孤帶的就是一群惡鬼。”宋江隨手將一塊乾硬的馬肉乾扔給張駝王,“帶路。今晚風向不對,沙丘背陰面的殼是硬的,馬蹄陷不下去。等到天亮沙子軟了,大風正好把那一串馬蹄印給抹平了。老天爺都在幫孤行軍,你不走?”
張駝王看著那雙比狼還綠的眼睛,嚥了口唾沫,乖乖爬上了自家那匹老駱駝。
隊伍像一條無聲的黑蛇,滑入了這片被稱為“死亡之海”的流沙區。
沒有火把,沒有交談,只有風吹過戈壁灘時發出的那種類似女人嗚咽的哨音。
行至半夜,前方負責探路的斥候像幽靈一樣折返,手裡提著一個還在滴血的布包。
“主公,截住個吐蕃的‘快腳’,身上沒信,就這個。”
一隻髒兮兮的羊皮袋子被呈了上來。
宋江倒提袋底,叮噹一聲,一枚金幣滾落在馬鞍上。
藉著微弱的星光,宋江捏起那枚金幣。
入手沉甸甸的,是真金,但上面的花紋卻讓人反胃。
正面刻著吐蕃贊普的頭像,威嚴赫赫;背面卻用回紇文歪歪扭扭地刻著三個字——“西域奴”。
“好手段。”宋江指腹摩挲著那三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不是錢,這是狗牌。
吐蕃那個大相論欽陵,腦子確實好使。
他知道回紇人貪財,便用金子做餌,卻在金子上刻下侮辱性的文字。
只要回紇的可汗收了這筆錢,這“奴”字就算烙在他腦門上了。
這就是所謂的“殺人誅心”,用錢把你買成奴才,你還不得不接。
“看來那邊的會盟,不是請客吃飯,是逼良為娼啊。”
宋江隨手將金幣拋給身側的韓小義,“找個手藝精的,把這金幣背面給孤改改。在‘西域奴’旁邊,加上吐蕃皇室的徽記——一定要刻得精細,像是原廠出土的。”
韓小義一愣,隨即咧嘴露出兩排白牙:“主公是想告訴回紇人,這侮辱不是刻字的工匠手滑,而是吐蕃皇室蓋了章的?”
“不僅如此。”宋江讓那位骨力裴羅可汗在啃羊腿的時候,親自把這顆蒼蠅嚥下去。”
隊伍繼續急行,終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摸到了一處荒廢的烽火臺下。
一口早已枯竭的古井旁,趴著一個黑影。
聽到馬蹄聲,那黑影沒有跑,而是把頭埋進沙子裡,發出一種古怪的、短促的哨音——“嘶、嘶、嘶——”。
頻率三長兩短,這是魏軍細作特有的接頭暗號。
宋江翻身下馬,幾步走到黑影身前。
那人抬起頭,滿臉是血汙和沙塵,嘴巴張著,裡面空蕩蕩的——舌頭已經被割了。
是劉商賈。
那個為了混進西域,把自己扮作啞巴商販,最後真成了啞巴的狠人。
劉商賈見是宋江,激動得渾身顫抖,但他說不出話,只是拼命把滿是泥垢的手伸到宋江眼皮子底下。
那雙粗糙大手的指甲縫裡,塞著幾絲極細的紫色絲綢殘片。
宋江的瞳孔猛地收縮。
紫色絲綢,這是吐蕃“贊普衛隊”專用的料子。
這種料子出現在一個回紇地界的枯井邊,說明了什麼?
說明吐蕃的精銳早就滲透進來了,甚至可能已經換上了回紇人的皮,混在骨力裴羅的衛隊裡。
這哪裡是結盟,分明是準備在簽字的時候,直接要把回紇可汗綁架回邏些城去當傀儡!
“幹得好。”宋江拍了拍劉商賈的肩膀,沒有多餘的廢話,但這一拍,讓這個斷了舌頭的漢子眼淚瞬間衝開了臉上的泥殼。
宋江站起身,爬上烽火臺的殘垣,目光投向數里之外的那片綠洲。
那裡燈火通明,巨大的金帳像一隻趴在地上的發光巨獸。
風中隱約傳來樂聲,除了回紇人那悽婉的胡笳,更刺耳的是一種低沉、渾厚、帶著壓迫感的號角聲。
那是吐蕃的法號。
聲音這麼大,說明吐蕃人已經反客為主,連掩飾都懶得做了。
“看來簽字畫押就在今晚了。”宋江抓起一把沙子,緩緩鬆開,細沙順著風向東南飄去,“風向正好,那是金帳的上風口。”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那一雙雙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的眼睛。
“把馬眼上的黑布蒙緊了,嚼子勒到最深。”宋江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說悄悄話,卻透著股令人膽寒的血腥氣,“這出戏,吐蕃人唱得太熱鬧,孤得給他們降降溫。”
他轉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陰影裡的那個瘦削身影。
那人腿上綁著兩對沉重的甲馬,身形像是一張繃緊的弓。
“戴宗。”
“在。”
宋江從腰間解下那代表魏王權柄的白旄黃鉞,重重地拍在那人懷裡。
“孤給你一柱香的時間。拿著這個,去那金帳裡走一遭。”
宋江指著遠處那頂燈火最盛的帳篷,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去告訴那位回紇可汗,他想給誰當狗孤不管,但這西域的骨頭,只能姓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