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歸女圖裂甲,金帳火焚書(1 / 1)
戴宗的身影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瞬間沒入那座燈火通明的金帳。
宋江沒有急著跟進。
他站在距帳門三十步開外的陰影裡,伸出手指,在空氣中輕輕搓了搓。
風向變了,帶著一股子戈壁深夜特有的燥熱。
“點火。”他低聲吐出兩個字。
早就趴伏在上風口的幾個親兵,立刻將火把捅進了一堆看似雜亂的乾草堆裡。
那不是普通的草,裡面摻了宋江特意讓人收集的狼毒草和風乾的駱駝糞,還加了幾味西域巫醫用來“驅邪”的烈性香料。
火舌舔舐著草堆,一股帶著奇異腥羶與辛辣的濃煙瞬間騰起,順著風勢,像一條無形的毒蛇,直撲金帳後的馬廄。
幾乎是同時,金帳內傳來了戴宗那特有的、被內力激發的嗓音,即便隔著厚厚的毛氈,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大魏魏王特使,送歸女圖一幅!請可汗賞鑑!”
宋江眯起眼,透過帳簾被風掀起的一角縫隙,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帳內的畫面。
那一卷由宮廷趙畫師嘔心瀝血臨摹的長卷,被戴宗雙手一抖,嘩啦一聲凌空展開。
畫卷之上,沒有金戈鐵馬,只有一間窗明几淨的汴京學堂。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端坐在案前,手裡捧著一本《論語》,神情專注。
畫師的筆法極毒,特意選了側後方的視角。
小女孩微微低頭時,後頸處那一塊宛如烈火燎原般的紅色胎記,被硃砂重重地點了出來,在昏黃的燭火下顯得觸目驚心。
“哐當!”
一聲巨響傳來。
那獨眼的骨力裴羅可汗猛地推翻了滿桌的酒肉,整個人像頭被激怒的黑熊般彈起,死死盯著那幅畫,獨眼裡那點原本渾濁的醉意瞬間化作了野獸般的紅光。
就在這時,帳外的馬廄炸鍋了。
那股特殊的煙味鑽進了戰馬的鼻孔,受驚的畜生們開始瘋狂嘶鳴踢打。
在迷信的回紇人眼中,這時候忽然驚馬,只有一種解釋——帳內進了髒東西,那是長生天的警告。
時機剛好。
宋江看著帳內那些面面相覷的回紇貴族,嘴角微微上揚。
他彷彿是一個看著戲臺上高潮將至的編劇,正滿意地欣賞著演員的發揮。
戴宗沒有給對方喘息的機會,手腕一翻,那枚被做過手腳的金幣劃出一道金線,“叮”的一聲脆響,不偏不倚地砸在骨力裴羅面前的案几上。
“吐蕃人說這是給可汗的歲幣,可我家主公說了,這那是錢,分明是買命的項圈!”戴宗指著坐在左側那個面色慘白的吐蕃使者,厲聲喝道,“可汗不妨看看背面,那‘西域奴’三個字邊上,蓋的是誰家的印!”
骨力裴羅一把抓起金幣,粗糙的大手在背面狠狠一搓。
那清晰的吐蕃皇室狼頭紋章,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骨力裴羅咆哮著,拔出腰間的彎刀,寒光一閃,懸掛在金帳正中央那面象徵盟約的青狼旗被攔腰斬斷,半截旗杆咣噹砸在吐蕃使者的腳邊。
那是吐蕃人的臉面。
吐蕃使者顯然也是個練家子,見勢不妙,眼中兇光畢露,反手就要去摸靴筒裡的短匕。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金帳後方的帷幕突然由於利刃劃破,幾個早已潛伏多時的黑影如鬼魅般撲出。
那是韓小義帶進去的好手,手中的套索像是長了眼睛的毒蛇,瞬間纏住了使者的脖頸和四肢,猛地一收。
沒有任何廢話,吐蕃使者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硬生生拖出了帳外,只在精美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一道暗紅的拖痕,很快便被沙土掩蓋。
這出戏,唱完了。該主角登場了。
宋江整了整衣領,並沒有穿大魏的冕服,而是隨手扯過一件掛在帳外的回紇羊皮大氅披在身上。
他沒有帶刀,也沒有帶兵,就這麼雙手空空,像是個來串門的鄰居大爺,大步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帳內的空氣凝固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突然闖入的矮個子男人身上。
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視千軍萬馬如草芥的鬆弛感,讓原本暴怒的骨力裴羅都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
宋江徑直走到那張被踢翻的案几前,彎腰扶起一隻滾落的銀碗。
他提起旁邊還在溫著的皮囊酒壺,給自己滿滿斟了一碗。
那酒液渾濁,泛著股子酸味,遠不如中原的佳釀醇厚,但他卻眉頭都沒皺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哈——”
宋江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將空碗重重頓在案上,目光越過眾人,直視骨力裴羅那隻獨眼。
“人,孤給你養得白白胖胖,就在後面車隊裡。”
他的聲音不高,沙啞中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金屬質感,“那是你閨女,不是籌碼。以後這西域的鹽鐵生意,孤給你開互市,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更不用收這種帶著髒字的臭錢。”
骨力裴羅喘著粗氣,獨眼死死盯著宋江,手中的彎刀在顫抖。
他想從這個男人的臉上找出一絲恐懼或欺詐,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那是真正掌控過天下權柄的人才有的眼神。
“魏王……好膽色。”骨力裴羅咬著牙,手中的刀緩緩垂下,“吐蕃的盟書……”
就在他準備抓起那捲羊皮紙扔進火盆的瞬間。
“咚——咚——咚——”
大地忽然震顫起來。
那不是心跳,而是戰鼓。
沉悶、壓抑、帶著毀滅氣息的鼓聲,竟然穿透了外面肆虐的狂風,直接砸在金帳內每個人的心口上。
宋江猛地回頭。
帳簾被狂風捲起,外面的沙塵暴已經遮天蔽日,但在那渾濁的黃沙深處,無數黑色的騎兵剪影正在快速逼近。
他們的馬蹄聲被風沙掩蓋,直到近在咫尺才暴露出猙獰的獠牙。
這不是回紇人的馬,也不是魏軍的馬。
這種蹄聲的頻率,急促而沉重,像是鐵錘砸擊地面。
是鐵鷂子!
西夏人的重騎兵?還是吐蕃隱藏的真正殺手鐧?
骨力裴羅臉色大變,還沒來得及喊出“敵襲”,一支粗大的狼牙箭已經撕裂了帳篷的頂端,帶著淒厲的嘯音,奪的一聲釘在了那張剛剛扶起的案几上,尾羽還在劇烈震顫。
局面,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