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割袍斷狼旗,白刃換龍脈(1 / 1)
那狼牙箭尾羽還在震顫,又是一蓬箭雨像潑水一樣蓋了下來。
宋江沒有絲毫猶豫,反手一把揪住還在發愣的阿史那雲,像扔個米袋子似的,狠狠將這小丫頭推進了骨力裴羅那寬厚的懷裡。
“護好你的‘收據’,這可是孤送你的見面禮!”
吼完這一嗓子,宋江腳下一蹬案几,整個人如一隻鷂子般翻出金帳。
帳外早已亂成一鍋粥,但他眼極毒,藉著火光一眼掃到匹受驚亂竄的烈馬。
那馬背上光溜溜的,連個鞍韂都沒有,宋江卻根本不在乎,那一身當年在陳留練出來的騎術即使換了具身體也還在骨子裡刻著。
他單手以此借力,腰腹一收,整個人便如一顆釘子般死死釘在了光禿禿的馬背上,雙腿肌肉驟然收緊,那是比鐵鉗還硬的力道,硬生生把那匹想要尥蹶子的畜生夾得服服帖帖。
此時他才看清,那些衝來的騎兵打的雖然是雜亂旗號,但那馬鐙的樣式、那彎刀的弧度,分明就是回紇自家的家當。
領頭那人,一身只有儲君才能穿的銀狼鎧,面目猙獰,哪裡是什麼西夏鐵鷂子,分明就是那個一直對他阿爹屁股底下位子流口水的骨力小可汗!
“好一齣父慈子孝!”宋江冷笑一聲,這西域的風沙不僅迷人眼,看來還能迷人心智,為了個位子,連親爹都敢殺。
眼見那些叛軍騎兵仗著馬快,離金帳不過百步,身邊的魏軍親衛下意識地就要舉弩。
“收弩!這時候射個屁的箭!”宋江厲聲喝止,“那是給活人準備的,對付瘋狗得用火!把火油罐子全給我砸出去!就在帳前三十步,給孤砸出一道火牆來!”
魏軍親衛令行禁止,雖然不解,但手中的動作快如閃電。
十幾壇原本用來引火做飯的猛火油呼嘯而出,在空中劃過拋物線,噼裡啪啦摔碎在沙地上。
緊接著幾支火把丟進去,轟的一聲,一道半月形的火牆沖天而起。
戰馬怕火,這是畜生的天性。
衝在最前面的叛軍坐騎被熱浪一卷,立刻悲鳴著人立而起,原本鋒銳的衝鋒陣型瞬間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擠成一團。
藉著這沖天的火光,抱著女兒滾出金帳的骨力裴羅終於看清了那個揮舞彎刀、叫囂著要“送老不死的上路”的銀甲將領。
老可汗那隻獨眼中最後一絲僥倖像火星一樣熄滅了。
他仰天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胡號,那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被撕裂的憤怒。
他一把扯起染血的戰袍,手中金刀一揮,一大片衣袖隨風飄入火海。
割袍斷義,那是漢人的說法。在回紇,斬袖便是絕親。
就在叛軍被火牆阻滯、陣腳大亂的當口,左側那片原本死寂的沙丘背陰處,忽然響起了令人頭皮發麻的馬蹄聲。
林昭雪選的時機太刁鑽了。
她一直像條耐心的毒蛇潛伏在陰影裡,直到叛軍被火牆逼停、馬頭亂轉的那一刻,才率領那三百黑甲精騎俯衝而下。
她沒有直接衝陣,而是利用對這片地形的預判,像把鋒利的手術刀,斜斜地切在叛軍的軟肋上,逼著他們往右側退。
右側,正是那片被風吹軟了的流沙區。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叛軍騎兵,馬蹄一踏進去,立刻就像陷進了爛泥塘,越掙扎陷得越深。
驚恐的呼喊聲和戰馬的嘶鳴聲瞬間蓋過了風聲。
宋江看準時機,猛地一夾馬腹,胯下烈馬嘶鳴一聲,竟直接躍過那道火牆低矮處。
他在空中腰身一擰,手中不知何時奪來的一杆長槍如毒龍出洞,“噗”的一聲,將那面正要重新豎起的吐蕃軍旗連桿捅穿,槍尖帶著旗幟狠狠釘在那個骨力小可汗的馬蹄前,入土三分,槍桿嗡嗡作響。
那小可汗被這突如其來的神威嚇得肝膽俱裂,胯下馬被槍勢所驚,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直接把他甩了下來。
還沒等他爬起來,一道魁梧的身影已經穿過火幕,像頭暴怒的灰熊般撲到了面前。
骨力裴羅根本沒有用刀刃,而是用那沉重的純金刀背,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親兒子的頭盔上。
一下,兩下,三下……直到那銀狼頭盔變成了一塊廢鐵,直到下面再也沒有了聲息。
老可汗滿臉是血,那是他兒子的血。
他喘著粗氣,提著那顆已經辨不出人形的頭顱,轉身看向馬背上的宋江。
周圍的魏軍想要上前補刀殘兵,宋江卻抬手製止了。
“窮寇莫追,那是回紇人的家事。”宋江翻身下馬,隨手將那杆長槍扔給親衛,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家僕掃地,“去,幫可汗把火滅了。金帳要是燒沒了,以後咱們的互市文書往哪兒掛?”
這一手“幫人滅火”,比殺人更誅心。
片刻後,餘火被撲滅,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和血腥味。
骨力裴羅捧著那張象徵最高權力的互市詔書,雙手還在微微顫抖。
宋江從懷中摸出那方早已備好的魏王金印,也不避諱那上面的血汙,對著詔書的落款處,重重地蓋了下去。
“啪!”
這一聲脆響,彷彿比剛才的戰鼓還要震懾人心。
四周原本那些還在觀望的西域八國使臣,看著那個在火光映照下、身披羊皮襖卻如魔神般的矮個子男人,再看看那個提著親子頭顱如喪家犬般的可汗,哪裡還敢有半點異心?
紛紛跪伏在地,獻上早已準備好的白駝,那是西域臣服強者的最高禮節。
宋江踩在那堆積如山的吐蕃青狼旗殘骸上,將那枚染血的“西域奴”金幣隨手拋給了縮在父親身後的阿史那雲。
“拿著,以後這玩意兒就是廢銅爛鐵,大魏的五銖錢才是硬通貨。”
他轉過身,正欲上馬,動作卻突然僵住了。
風向又變了。
這一次,風是從正東方吹來的,穿過了漫長的絲綢之路,越過了無盡的戈壁。
在這風聲裡,夾雜著一種極低、極沉,卻有著獨特韻律的聲音。
“嗚——嗚——嗚——”
三長一短,尾音上挑。
宋江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那一雙原本總是半眯著的狼眼猛地睜開,死死盯著東方的地平線。
這聲音他太熟了。
當年在汴京做小吏時聽過,那是大宋禁軍換防的號子;後來在史書裡讀過,那是百萬大軍開拔的前奏。
但在這裡,在這個距離東京幾千裡的荒漠深夜,聽到這種帶著皇家威儀的角號聲,只能說明一件事。
宋江緩緩放下剛剛抬起的腳,側耳傾聽,眉頭漸漸鎖成了一個“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