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移木換殘影,輕騎穿陳倉(1 / 1)
那個“死”字沒說出口,宋江先轉身進了金帳。
趙畫師的手極穩,早在帳內豎起了一面丈許寬的素白屏風。
屏風後頭,一隻足以盛下一個成年人的巨型銅盆裡,注滿了牛油,燈芯有手腕粗細。
“點火。”宋江吩咐道。
火苗竄起,光影瞬間將被投射到帳篷的羊皮壁上,放大了數倍。
“主公,按您的吩咐,剪影模子都在這兒。”趙畫師低著頭,手裡擺弄著幾個硬紙殼剪成的人形。
他將其中一個身披大氅、正舉杯痛飲的紙人架在轉軸上,隨著熱氣蒸騰,那紙人竟緩緩晃動起來,投在帳篷外壁上,活脫脫就是個正在豪飲的魏王。
“手藝不錯,比汴京勾欄裡的皮影戲還要真上三分。”宋江讚了一句,隨手解下身上象徵王爵的黑底赤紋大氅,扔給了旁邊正縮著脖子的張駝王。
這個在絲路跑了幾十年生意的老油條,此刻捧著那件價值連城的錦袍,手抖得像是在篩糠。
“張老倌,別抖。”宋江拍了拍他厚實的駝背,幫他把大氅繫好,“這一晚上,你就在這帳裡坐著。好酒好肉管夠,若是有人來問,就說孤喝醉了,誰也不見。只要你不開口,這身行頭就能保你做一夜的‘魏王’。”
張駝王苦著臉,那張飽經風沙的老臉擠成一團核桃皮:“魏王爺,這……這要是外面打進來了,小老兒這身板……”
“打不進來。”宋江打斷他,眼神裡透著股子讓人不得不信的篤定,“紅泥嶺那邊越是熱鬧,你這兒就越安全。骨力裴羅為了洗脫嫌疑,會把這金帳守得比他親孃的墳頭還嚴實。”
安頓好這個活靶子,宋江轉身鑽進屏風後的陰影裡。
再出來時,他已經換上了一身回紇兵丁常穿的羊皮襖。
那襖子也不知是扒了哪個死鬼的,領口上一股子陳年的羊羶味和汗酸氣,燻得人腦門發脹。
但他沒嫌棄,反而緊了緊腰帶,順手抓了一把灶底灰抹在臉上。
“走。”
這一聲極輕,只有守在帳後死角的林昭雪聽得見。
三百親衛早已在陰影中整裝待發。
沒有火把,沒有口令,所有戰馬的蹄子上都裹著厚厚的棉布,連馬嘴都被細麻繩勒住,防止嘶鳴。
林昭雪沒說話,手中長槍向下一壓,率先滑入了營寨後方那條幹枯的河床。
這是一條被風沙掩埋了百年的古河道,若不是之前那個只要錢不要命的西域嚮導指點,誰能想到在這層層疊疊的戈壁灘下,還藏著這麼一條直通秦川腹地的暗道?
風像刀子一樣在河床裡亂竄。
宋江伏在馬背上,整個人隨著戰馬的起伏律動。
這種姿勢最省力,也最隱蔽。
四周黑得像墨,只有馬蹄踩在碎石上的輕微悶響,像是某種巨大怪獸的心跳。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風乾的犛牛肉,塞進嘴裡用力撕咬。
肉硬得像石頭,連著筋膜,嚼得腮幫子生疼,但那種鹹腥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立刻化作了一股子熱氣。
人是鐵飯是鋼,這種時候,胃裡有東西,心裡才不慌。
約莫行了兩個時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突然,身後的方向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腳下的地面都跟著微微顫了一下。
“轟——轟——”
那是火藥炸開的聲音。
宋江勒住馬,回頭望去。
只見幾十裡外的紅泥嶺方向,火光沖天而起,即便是隔著這麼遠,也能看見那半邊天都被映紅了。
緊接著,那個偽裝的主營方向也騰起了黑煙。
“看來蔡京這老狐狸是真的急眼了。”宋江嚼著最後一口肉乾,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那幫伏兵以為抓住了大魚,這會兒怕是正對著張駝王的“空城計”狂轟濫炸。
林昭雪策馬靠過來,眼神裡帶著詢問。
她身後的三百親衛雖然面無表情,但握著刀柄的手都緊了緊——看著自家營盤被炸,是個兵都會有回去拼命的衝動。
“看什麼看?那是給咱們唱戲呢,別辜負了人家的一番好意。”宋江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根本沒有半點回援的意思,“傳令下去,全速前進!趁著他們在那兒咬鉤,咱們去捅他們的心窩子。”
隊伍再次提速,像一把尖刀插進了晨霧瀰漫的山谷。
前方是一處廢棄的驛站,殘垣斷壁在霧氣裡若隱若現。
剛轉過山腳,迎面就撞上了一騎快馬。
那騎手一身吐蕃斥候的打扮,馬屁股上插著令旗,顯然是跑得急了,根本沒想到這荒僻的古道上會冒出一支軍隊。
還沒等那斥候反應過來喊出聲,林昭雪手中的長弓已經崩響。
“崩!”
羽箭像長了眼一樣,直接貫穿了那人的咽喉。
斥候身子一歪,栽下馬來,懷裡的一封信筒咕嚕嚕滾到了宋江馬前。
宋江彎腰抄起信筒,指尖熟練地挑開上面的火漆。
展開信紙,藉著微弱的晨光掃了兩眼,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字跡潦草,但那股子透著陰狠的筆鋒他認得——這是蔡京那老賊的親筆。
信是寫給吐蕃大相論欽陵的。
“好算計啊。”宋江抖了抖信紙,冷風吹得紙張嘩嘩作響,“紅泥嶺伏擊不論成敗,都要放火燒了秦川糧倉?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路上逼,斷了咱們回關中的口糧。”
他抬頭看向前方那條被霧氣籠罩的小徑。
按照信上所說,論欽陵的兵馬已經在往秦川集結了。
如果是之前的宋江,或許會猶豫,會想著是不是該穩紮穩打。
但現在的他,只覺得血液裡的因子在興奮地跳動。
既然前面是火坑,那就別怪孤把這火坑踩平了,再填上你們這幫雜碎的屍首。
“地圖。”宋江低喝一聲。
身邊的親衛立刻展開羊皮地圖。
宋江的手指在上面劃過一條粗糙的紅線,繞開了秦川大道,直指那片標註著“險絕”二字的古道。
“陳倉。”
他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金石撞擊的硬氣,“當年韓信能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今日孤便反其道而行。他們以為孤在紅泥嶺,以為孤要救秦川,那孤就偏偏從這誰都不敢走的陳倉小道殺過去,直接端了論欽陵的老巢!”
“駕!”
戰馬嘶鳴,三百騎如離弦之箭,一頭扎進了茫茫晨霧之中,只留下一地凌亂的蹄印,和那具漸漸變冷的斥候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