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赤面天子現殘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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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剝偽裝,赤面天子現殘垣

那座古寺孤零零地杵在荒草堆裡,像顆爛了一半的死人頭骨。

宋江沒急著進去,只是勒馬在山門外停住。

幾隻寒鴉被馬蹄聲驚起,啞著嗓子叫得人心煩。

大殿門口,那個之前在糧倉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堵在那兒。

趙內侍手裡提著把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長劍,劍身鏽得像塊爛鐵皮,人卻抖得跟風裡的枯葉似的。

這裡是禁地!

聖主降世,凡夫俗子不得驚擾!

趙內侍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山谷裡劈了叉,聽著不像威脅,倒像是哭喪。

宋江眯了眯眼,手裡馬鞭輕輕敲著掌心。

這閹人步法虛浮,那劍拿著像燒火棍,也就只能嚇唬嚇唬那些沒見過世面的泥腿子。

真要硬衝,這會兒林昭雪的長槍早就把他釘在門板上了。

但那樣沒意思。這裡面藏著的東西,得囫圇個兒地弄出來。

給趙公公上點佐料。宋江偏頭,對著身後的張火工努了努嘴。

張火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

他從馬背上的褡褳裡摸出幾個黑乎乎的圓球——那是用受潮的火藥拌了幹辣椒麵和艾草揉成的煙霧球,本來是用來燻耗子洞的,現在用來燻這位前朝餘孽,倒是專業對口。

幾枚煙霧球劃過半空,精準地砸在趙內侍腳邊。

噗——

黃褐色的煙霧瞬間炸開,帶著一股子能把肺管子咳出來的辛辣味,眨眼間就吞沒了大殿門口那點可憐的防禦。

咳咳……護駕!護駕啊!

煙霧裡傳來趙內侍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那是鼻涕眼淚齊飛的動靜。

剛才還擺出的拼命架勢,瞬間就被這股子人間煙火氣給嗆沒了。

宋江揮了揮手,幾個親衛捂著口鼻衝進煙霧。

沒兩下,裡面就傳來了重物落地的悶響和繩索收緊的聲音。

等煙霧散去,宋江邁步跨過門檻。

趙內侍已經被五花大綁,像只待宰的年豬一樣被扔在佛像後面,那張本來就慘白的臉此刻被煙燻得一道黑一道黃,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狼狽得像個剛從灶坑裡爬出來的野鬼。

宋江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向佛像背後的那面暗牆。

機關很拙劣,輕輕一推,暗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密室不大,一股濃烈的硃砂味混合著腥氣撲面而來。

正中間的榻上,坐著個約莫五六歲的男童。

這孩子渾身上下赤條條的,只有腰間圍著塊黃布,皮膚被塗得通紅,像只剛煮熟的大蝦。

旁邊跪著個瑟瑟發抖的繡娘,手裡正拿著針線,往一件明顯尺寸不對的龍袍上縫著金線。

見到生人進來,那繡娘韓小佛嚇得手一抖,針尖扎破了指肚,血珠子滲出來,染紅了那並不算精緻的龍袍。

這就是傳說中的赤面天子?

宋江走到男童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所謂的聖主。

男童李燼木訥地抬起頭,眼神空洞,那張紅得嚇人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角因為塗料的刺激,微微抽搐著。

宋江伸出手指,在李燼的小臉上用力抹了一把。

指尖傳來一種黏膩粗糙的觸感。

他把手指湊到鼻端聞了聞,一股子劣質礦粉混著陳年牛血的腥臭味直衝腦門。

為了造神,把牛血和紅土塗在孩子嬌嫩的皮膚上,這手段,髒。

你們懂什麼!這……這是天命聖痕!

被拖進來的趙內侍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狂笑。

他死死盯著宋江,眼神裡透著股瘋勁兒,雜家就算是死,也不能讓你們這群亂臣賊子玷汙了李唐的最後一口氣!

話音未落,這老太監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一縮身子,竟從靴筒裡用牙叼出了一把極薄的利刃。

攔住他!林昭雪厲喝一聲,身形剛動。

但趙內侍根本沒想殺人。

他脖子一梗,那柄利刃竟然狠狠地捅向了自己的肚子!

噗嗤。

利刃劃開皮肉的聲音在密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沒有預想中的鮮血噴濺,趙內侍像是早有準備,枯瘦的手指直接插進那個剛被切開的血口子裡,不在乎那花花綠綠流出來的腸子,硬生生從腹腔深處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用黃綾包裹著的硬物。

藏物入腹。這老閹人對自己夠狠,是個做死士的料。

那是……那是大唐的氣數!

趙內侍滿嘴是血,舉著那沾滿汙穢的包裹,跌跌撞撞地撲向密室角落的一口枯井。

那井直通地下暗河,東西只要扔下去,就算是神仙也撈不回來。

宋江的瞳孔猛地一縮。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他腳下的軍靴在青石板上狠狠一蹬,整個人像只捕食的獵豹般竄了出去。

趙內侍的手已經鬆開了。

那團黃綾帶著血腥氣,向著黑黝黝的井口墜落。

就在它即將沒入井口的瞬間,一隻佈滿老繭的大手橫空探出,五指如鐵鉤般死死扣住了那團黃綾。

宋江的半個身子懸在井口上方,手掌因為巨大的慣性狠狠磕在粗糙的井緣石頭上。

皮肉瞬間綻開,鮮血順著石壁流下去,滴落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發出叮咚的迴響。

但他沒鬆手。

趙內侍眼裡的光亮瞬間熄滅了。

他絕望地呃了一聲,身子一軟,栽倒在井邊,那雙死魚般的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宋江手裡的東西,似乎不明白為什麼連最後的同歸於盡都沒能做成。

拖出去,埋了。

宋江翻身落地,隨手將那血淋淋的包裹在趙內侍還沒涼透的衣服上擦了擦,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倒掉一盆洗腳水。

半個時辰後,古寺的高臺上。

山下的風捲著雪沫子呼呼地刮,吹得那面殘破的杏黃旗獵獵作響。

寺門外,數百名聞訊趕來的當地百姓手裡拿著鋤頭、鐮刀,眼裡噴著怒火。

那是信仰被褻瀆的憤怒,只要有人帶個頭,這幫人就能不要命地衝上來把這群官兵撕碎。

宋江站在高臺上,懷裡抱著那個紅彤彤的男童李燼。

他沒說話,只是對著一旁的韓小佛使了個眼色。

韓小佛哆嗦著手,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猛地撕開了那件還沒縫完的龍袍,露出了李燼滿是紅疹和潰爛的後背。

那是被礦物顏料長期腐蝕後的皮膚,在寒風中觸目驚心。

接著,宋江抓起一把早就備好的溼布,粗暴地在李燼臉上用力擦拭。

一下,兩下。

那層神秘的赤面聖痕隨著溼布的移動變成了汙濁的血水淌下,露出了男童原本蠟黃且帶著驚恐的小臉。

原本還在叫罵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死一般的寂靜。

神蹟沒了。那個紅臉的天神,原來只是個被塗了油漆的可憐娃娃。

信仰崩塌的聲音,有時候比雷聲還要響。

就在眾人發愣的檔口,宋江猛地舉起了手中那方已經剝去黃綾的玉璽。

雖然殘缺了一角,用金鑲補過,但那溫潤的玉質在雪光下依然散發著攝人心魄的幽光。

這就是你們要的神?

宋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股穿透力。

他抓起李燼那隻還沒來得及擦乾淨的小手,狠狠地按在了那方冰冷的玉璽上。

李燼嚇得想要縮手,卻被宋江鐵鉗般的大手死死箍住。

百姓們茫然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瑟瑟發抖的娃娃按著那塊傳說中的石頭。

宋江低下頭,嘴唇貼在李燼那隻剩下紅顏料殘渣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了一句足以讓這孩子記一輩子的話。

記住了,小子。

所謂天命,不是你臉上的紅漆,也不是這塊破石頭。

能殺人的刀,才叫天命。

李燼渾身一顫,驚恐地抬起頭,正好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裡面沒有憐憫,只有一片屍山血海般的冷酷。

宋江鬆開手,任由那方足以讓天下人瘋狂的傳國玉璽隨意地擱在石欄上。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跪倒一片的人群,越過蒼茫的秦川大地,投向了極西之處那座高聳入雲的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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