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立焚爐,隴山絕頂斷舊命(1 / 1)
隴山絕頂,風硬得像是要把人的天靈蓋都給掀了。
張火工確實是個幹才,僅僅一夜功夫,一座高達九尺的“焚天爐”便赫然聳立在崖邊。
只是這審美實在不敢恭維,爐身兩側鍛出的通風口狀如兩隻正在滴血的巨耳,在這荒郊野嶺透著股說不出的邪性。
不過這正合孤意。愚民嘛,越是怪力亂神的東西,他們越是敬畏。
爐膛裡的火早就燒旺了,用的不是尋常木炭,而是加了松脂和硫磺的石煤。
那火焰呈現出一種妖異的藍紫色,吞吐間發出呼呼的爆鳴聲,像是餓鬼在嚼骨頭。
“念。”宋江負手立於祭壇之上,聲音被風撕扯得有些破碎,但威壓不減。
陳老儒哆哆嗦嗦地展開那捲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祭文。
老頭子在寒風裡抖得像只剛出殼的鵪鶉,也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維……維建安風骨,繼往開來……今有妖孽亂政,假託神鬼……”
陳老儒的聲音雖然乾澀,但好歹是當世大儒,抑揚頓挫間透著股悲涼的莊重。
每一個字吐出來,都被風捲著砸向臺下那黑壓壓的人群。
宋江沒去聽那些華麗的駢文,他的注意力全在手邊這個剛到他腰身高的孩子身上。
李燼已經被洗去了那一身滑稽的紅漆,露出了本來有些蠟黃的小臉。
此刻,這孩子正死死抓著宋江的衣角,眼珠子瞪得滾圓,盯著那呼嘯的火爐,想看又不敢看。
“怕火?”宋江的大手按在李燼單薄的肩膀上,掌心的繭子磨得孩子縮了縮脖子。
李燼咬著嘴唇,沒敢吱聲,只是拼命地點頭。
“怕就對了。”宋江蹲下身,視線與孩子齊平,指著那藍紫色的火舌,“但這世上,人心比這火毒一萬倍。你若是連這點熱度都受不住,以後怎麼坐得穩那要把人烤乾的冷板凳?”
說完,他從袖中摸出一卷明黃色的錦帛。
那是從趙內侍屍體上搜出來的,蔡京親筆書寫的“討逆密詔”。
字寫得是真好,顏筋柳骨,透著股要把隴西大地攪得血流成河的狠勁兒。
“拿著。”宋江把詔書塞進李燼手裡。
李燼的手抖得像是在篩糠,那捲輕飄飄的錦帛在他手裡彷彿有千鈞重。
“這是你那位從未見過的‘父皇’給你的催命符,也是蔡太師給你編織的那個夢。”宋江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是你自己扔,還是孤幫你扔?”
李燼猛地抬頭,眼眶裡蓄滿了淚,卻在宋江那雙毫無波瀾的眸子裡找不到半點憐憫。
他讀懂了,如果不燒掉這個“皇帝”的身份,他今天就會變成爐子裡的一把灰。
孩子閉上眼,發出一聲類似小獸受驚般的嗚咽,雙手猛地向前一送。
錦帛落入爐口。
轟——
火苗像是嚐到了腥味的鯊魚,瞬間竄高了三尺。
那明黃色的布帛在藍火中捲曲、焦黑,蔡京那些陰毒的謀劃,連同那個虛無縹緲的“唐室復辟”夢,在眨眼間化作了幾縷青煙。
臺下數萬百姓和魏軍鴉雀無聲,只有那火爐吞噬布帛的畢剝聲清晰可聞。
“禮成——!”
隨著陳老儒一聲長喝,韓小佛捧著托盤走上前來。
盤裡沒有龍袍,只有一件素色的粗麻長衫,這是宋江特意吩咐趕製的“守陵袍”。
宋江接過長衫,動作甚至稱得上輕柔地披在李燼身上,順手幫他理了理領口。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赤面天子。”宋江站起身,面向臺下眾人,聲音藉著丹田氣傳遍四野,“只有隴右李氏,守陵侯,李燼!”
守陵侯。
不是死罪,卻是要在祖宗的墳堆旁守一輩子的活死人。
人群中那些原本還心存死志的舊黨殘餘,看著那個穿著粗布麻衣、活生生的孩子,手裡攥著的兵器悄然鬆了幾分。
只要血脈還留著,拼命似乎就顯得沒那麼必要了。
這就對了。
殺人那是落草為寇的勾當,真正的權謀,是殺人誅心還要留人性命。
宋江轉身,從爐邊的灰燼池裡抓了一把尚有餘溫的紙灰。
那灰燼裡混著詔書的殘渣,黑白駁雜。
他將灰燼撒入張火工遞上來的一碗烈酒中,酒液瞬間變得渾濁不堪。
“這杯酒,孤敬這亂世。”
宋江舉碗,仰頭,一飲而盡。
那辛辣的酒液混著粗糲的灰燼順著喉嚨滾下去,像是一條火線燒穿了腸胃。
痛快!
當年煮酒論英雄也不過如此。
“啪!”
瓷碗摔碎在岩石上,碎片四濺。
“舊德已腐,魏德當立!”宋江拔刀指天,刀鋒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寒芒。
“魏王天命!魏王天命!”
臺下的林昭雪第一個舉起長槍,緊接著是那八百陷陣營老兵,再然後是數萬隴西百姓。
那聲音起初還有些雜亂,轉瞬間便匯聚成一股要把隴山積雪震塌的洪流。
就在這聲浪達到頂峰的瞬間,異變突生。
人群前排,一個原本佝僂著身子的吐蕃牧民突然暴起。
他沒有衝向毫無防備的宋江,也沒有衝向那個剛被封侯的孩子。
他像是一頭瘋了的犛牛,懷裡死死抱著個牛皮包裹,喉嚨裡發出那種野獸臨死前的赫赫聲,一頭撞向了那座燒得通紅的焚天爐。
“攔……”親衛剛要動。
“退下。”宋江冷喝一聲,腳下紋絲未動。
他看得出那人眼裡的死志,也看得出那牛皮包裹里根本不是什麼火藥,而是一堆爛肉和骨頭。
那是祭品。某種邪教徒絕望至極時的血祭。
滋啦——
令人牙酸的焦糊聲響起。
那刺客連人帶包撞在滾燙的銅爐壁上,皮膚瞬間碳化,但他竟然一聲沒吭,反而死死抱住爐腿,任由身體裡的油脂被高溫逼出來,滴落在祭壇上燃起一團團惡臭的黃火。
哀嚎聲並非來自刺客,而是來自臺下那些被這一幕嚇破膽的百姓。
風一吹,那股子烤人肉的味道瞬間蓋過了祭壇上的檀香味。
宋江站在祭壇邊緣,低頭看著那個還在微微抽搐的焦炭人形,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寧可把自己當柴火燒了,也要毀了孤這場大戲?”
他輕輕踢開了滾落在腳邊的一塊還在冒煙的牛皮殘片,那上面隱約露出了半個詭異的刺青圖案。
宋江眯起眼,這圖騰如果不看錯,應該是方臘那邊的“明尊”印記。
這就有意思了。
隴西的局,吐蕃人想插手,前朝餘孽想復辟,現在連江南那位裝神弄鬼的教主也把手伸到這西北邊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