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斷幻夢,硃砂洗盡露凡胎(1 / 1)
偏殿陰冷,穿堂風把韓小佛手裡捧著的銅盆吹得嗡嗡作響。
盆裡那不是水,是漿。
草木灰濾出來的鹼水,渾濁得像摻了鉛粉,飄著股嗆鼻的土腥味。
“按住。”
宋江的聲音就在李燼頭頂炸響,沒等這孩子反應過來,一隻佈滿老繭的大手已經像鐵箍一樣扣住了他的後腦勺。
韓小佛是個實誠人,說是用力擦,那便真是把那塊粗麻布當成了銼刀,蘸飽了鹼水,對著李燼那張赤紅色的臉就招呼上去。
“哇——!”
淒厲的哭嚎聲瞬間刺破了古寺的寂靜。
鹼水殺進皮肉,那種感覺大概和被剝皮也沒兩樣。
李燼拼命蹬腿,那雙穿著千層底小靴的腳在空中亂踹,卻怎麼也撼動不了宋江分毫。
這孩子臉上那層“天子氣象”太厚了,硃砂混著桐油,一層蓋一層,早就醃入味了。
隨著麻布一遍遍被染紅,又在鹼水裡洗得發黑,那層妖異的赤紅終於剝落。
露出來的真容,哪怕是見慣了死人的宋江也不由得皺了皺眉。
那根本不是孩童該有的粉嫩麵皮,而是一張紅腫、潰爛,甚至有些地方已經流著黃水的爛臉。
長期被重金屬礦物封住毛孔,這孩子的皮肉早就爛透了。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扯淡。
這分明是那幫造神的混賬,為了讓這尊泥菩薩看著更像那麼回事,生生把個活人給醃成了臘肉。
“別停。”宋江看著韓小佛手抖,冷冷地催了一句,“現在心軟,你是想讓他頂著這張鬼臉過一輩子,還是等著那硃砂毒氣攻心把他弄死?”
韓小佛一咬牙,手下動作更重了幾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幾聲短促的悶響,那是利刃切斷氣管特有的哨音,緊接著便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林昭雪提著槍走了進來,槍尖上一滴血都沒沾,但身上那股子煞氣卻比這深秋的寒風還凍人。
“主公,井邊逮住三個吐蕃雜役。”她聲音平得像在報菜名,“手裡攥著砒霜包,還沒來得及往下撒,就被剁了。”
宋江連頭都沒回,目光依舊鎖死在李燼那張正在褪色的臉上。
“屍體別浪費,掛到山門旗杆上去,讓下面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首領看看,這就是給神仙盡忠的下場。”
他說著,從韓小佛手裡接過那塊已經看不出本色的麻布,在那盆早已變成暗紅色的髒水裡最後絞了一把,然後手腕一翻。
嘩啦——
一盆腥紅刺鼻的洗臉水,就這樣潑在了李燼腳邊,也潑在了那三個被拖進來的屍體旁。
水漬蜿蜒,像極了某種廉價的血跡。
“把這腌臢潑才洗乾淨了,再把那些泥胎木塑也給孤燒了。”
一刻鐘後,古寺庭院。
火光沖天。
那些平日裡被供在神龕上、塗滿硃砂金粉的佛像,還有那些繡著“赤心天子”的錦旗,此刻全被堆成了小山。
張火工是個玩火的行家,松脂潑上去,火苗子竄起兩丈高。
幾十個原本就在寺裡修行的僧侶,此刻正跪在迴廊下瑟瑟發抖,嘴裡還在那唸叨著什麼“罪過”、“報應”。
宋江負手立在火堆前,火光映得他那張黑臉半明半暗。
他隨手從火堆邊緣用刀鞘挑出一塊燒得焦黑的木雕殘片,那是半個佛頭,原本赤紅的面部此刻已經變成了難看的灰黑色。
“看見了嗎?”宋江把那塊焦炭踢到僧侶面前,“這就是你們拜的神蹟。”
他環視四周,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嘲弄:“紅的變成了黑的,不是因為神仙發怒,是因為那硃砂遇了火就是個渣。別把化學反應當神顯靈,那是要交智商稅的。”
這時候的李燼已經被裹進了一件最粗劣的麻布袍子裡,臉上紅腫一片,還在抽抽搭搭地哭。
沒了那身龍袍,沒了那張大紅臉,現在的他看上去就像個剛死了爹孃的流浪兒。
甚至比流浪兒還慘,因為那張臉看著實在是太滲人。
“都聽好了。”宋江轉過身,面對著院門口那一圈探頭探腦的各路降將,指著李燼,“從今天起,這世上沒什麼赤面天子。只有一個替前朝看墳頭的孤兒,隴右李氏,李燼。”
“不——!天子不死!聖血流乾,赤魂歸天!”
人群裡突然爆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撞開了兩個親衛的阻攔,瘋了一樣朝李燼撲過來。
看那架勢,是要抱住小皇帝的大腿痛哭一場,再順便宣揚一波神權不死的論調。
林昭雪手中長槍剛要送出去,宋江已經先動了。
佩劍出鞘,寒光一閃。
那老頭還沒衝到跟前,就被宋江一腳踹翻在地。
緊接著,宋江一把抓過李燼的小手,劍鋒極快地在他指尖上一抹。
這一下極快,快到李燼都沒感覺到疼,血珠子就已經冒出來了。
“看清楚了!”
宋江抓著那隻還在滴血的小手,用力一擠。
殷紅的血滴落在滿是灰土的地面上,瞬間就被塵土吸乾,變成了一團不起眼的黑褐色泥點子。
“紅的。和你們一樣,和地上的死人一樣。”宋江冷冷地看著那個還在地上掙扎的老信徒,“沒有金光,也沒有香氣。這就是人血,凡胎肉體裡流的俗物。”
老頭張大了嘴,死死盯著那團泥點子,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下去,最後像是一條被抽了骨頭的死狗,癱軟在地。
神話破滅的時候,往往比神話建立時更安靜。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堆畢畢剝剝的爆裂聲。
李燼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指,大概是被嚇傻了,這次竟然沒哭,只是呆呆地看著那滴血融入塵埃。
就在李燼臉上最後一絲殘留的硃砂紅痕被眼淚沖刷乾淨的時候,頭頂一直壓著的厚重陰雲,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殘陽如血,卻不再是那種妖異的紅,而是帶著暮氣的暖黃,斜斜地照在宋江的手背上,也照亮了那堆正在化為灰燼的“神蹟”。
這一幕本該有些詩意,如果林昭雪沒在這個時候走上來的話。
“主公,那個投毒的雜役身上,搜出了這個。”
林昭雪遞過來一個物件。
宋江接過來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枚骨哨。
慘白色的骨頭被雕刻成了一隻微縮的人手形狀,五指蜷曲,指尖併攏處便是哨口。
那骨質細膩溫潤,一看就不是獸骨,而是取自人的指骨。
這玩意兒透著股子陰邪氣,握在手裡涼得像塊冰。
“南邊的手藝。”宋江拇指摩挲著那骨哨的關節處,那裡刻著極其細小的蓮花紋,“方臘的手伸得夠長的,連這窮鄉僻壤的水井都想摻和一腳。”
他把骨哨往懷裡一揣,抬頭看了一眼那逐漸沉入西山的殘陽。
隴西的神是被他親手掐死了,但這亂世的鬼,看來才剛剛爬出來。
“走吧。”宋江撣了撣衣襬上的香灰,轉身向外走去,“這裡的事了了,該去看看咱們的糧袋子了。要是秦川那邊的火沒壓住,咱們剛收攏的這幾萬人,怕是都得喝西北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