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望西陲(1 / 1)
秦川的風裡帶著一股子炒麵味兒。
不是那種讓人垂涎的香,而是幾萬石慄米被燒成了碳,混著陳年夯土牆皮被烤裂後的焦土腥氣。
宋江站在城頭,靴底碾過那些還燙腳的青磚。
城牆下,最後一車溼漉漉的河沙被推了下去,蓋在那堆還在冒煙的廢墟上,發出“滋啦”的一聲慘叫,騰起一股灰白的水汽。
“可惜了。”
他盯著那堆廢渣,心裡盤算的不是損失,而是這把火燒掉的籌碼。
梁山軍也是人,也得吃飯,這秦川糧倉雖然保住了一半,但這也就是把“餓死”變成了“半飽”。
“主公。”
林昭雪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算計。
她手裡託著塊帕子,上面放著那枚剛從井邊死士身上搜來的骨哨,還有一張斥候剛送回來的羊皮地圖。
“斥候在西邊三十里的野豬嶺摸到了點尾巴。”林昭雪指著地圖上一處用硃砂圈出來的山坳,語氣有些發緊,“那地方有棵枯死的胡楊樹,樹底下坐著個紅頭髮的老和尚。斥候不敢靠太近,只聽見那和尚對著魏軍大營的方向唸經。怪得很,他一開口,周圍吃草的野山羊就像瘋了一樣往石頭上撞,咱們幾個前哨的馬也不聽使喚,在那轉圈尥蹶子。”
宋江沒說話,伸手捻起那枚骨哨。
這玩意兒入手極沉,不像是普通的骨頭,倒像是某種玉化了的化石。
哨口的位置磨得鋥亮,那是常年被人含在嘴裡把玩留下的包漿。
“聲波武器?”
宋江腦子裡蹦出這麼個詞。
當年在洛陽,他見過西域來的幻術師用特製的銅鈴驅蛇,原理大同小異。
就在這時,城牆馬道上傳來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
還沒見人,那一股子羊騷味就先順風飄了過來。
骨力裴羅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此刻白得像剛刷了層膩子,頭盔都跑歪了,連滾帶爬地衝到宋江跟前。
“魏王!魏王殿下!”
這回紇可汗也不顧什麼體面了,張嘴就是一股子帶著顫音的胡語腔調,“撤吧!這地方待不得了!那是‘赤發魔咒’!剛才某的營裡,最好的幾匹種馬突然口吐白沫,把馬樁子都給拽斷了!這是明尊降罪,是天罰啊!”
宋江側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個被嚇破膽的胖子。
恐懼這種東西,就像瘟疫,傳得比火還快。
要是讓這貨在軍中繼續散播恐慌,這仗還沒打,士氣就先崩了。
“天罰?”宋江冷哼一聲,伸手拍了拍城垛上那些還沒散去的菸灰,“你是怕這天罰,還是怕那赤發老僧?”
骨力裴羅哆嗦了一下:“都……都怕!那可是吐蕃國師一脈的妖法!沾上就要死絕戶的!”
“想走?”
“求魏王開恩!某這就帶著部眾回草原,絕不敢給您添亂!”
宋江沒攔著,反而轉身指了指城下那堆剛搶救出來的半焦慄米。
“走可以。但這秦川既然打下來了,就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宋江語氣平淡,像是在談一樁豬肉買賣,“底下那三千石慄米,雖然煙熏火燎了點,但洗洗還能吃,足夠你們部落撐過這個冬天。你全拉走。”
骨力裴羅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他本以為要脫層皮才能走,沒想到還有這種好事?
“不過——”
宋江話鋒一轉,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子商人的精明與軍閥的狠戾,“糧給你,人留下。把你手下那兩千騎兵的指揮權交出來,還有戰馬,全都劃歸林統領調遣。你要逃命,騎駱駝回去也是一樣的,不是嗎?”
用一堆口感極差、本地百姓都嫌棄的煙燻殘糧,換兩千精銳騎兵和戰馬。
這買賣做得,也就是欺負這老蠻子不懂行情。
骨力裴羅盯著那堆糧食,喉結滾動了一下。
在草原上,糧食就是命,至於那些騎兵……只要自己活著回去,哪怕騎駱駝,也還是可汗。
“成!成交!”骨力裴羅咬牙切齒地答應下來,像是怕宋江反悔,轉身就去整隊交人。
看著回紇人亂哄哄的背影,林昭雪有些擔憂:“主公,那些回紇兵若是沒了他壓陣,怕是不好管。”
“不好管是因為沒飯吃。只要咱們給糧,他們給誰賣命不是賣?”宋江擺了擺手,“再說,那種見了神棍就腿軟的主帥,留著也是個禍害。”
這時,陳老儒捧著一摞還散發著墨香的冊子走了上來。
這位老夫子如今紅光滿面,顯然剛才那一波“賑災”讓他很有成就感。
“魏王,民心可用啊!”陳老儒把冊子攤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印,“剛才開倉放糧,雖然每戶只得了一斗陳米,但這秦川百姓那是感恩戴德。老朽趁熱打鐵,把您的那個‘魏’字旗號打了出去,百姓們現在只認魏王,不認那趙家天子了。”
宋江接過毛筆,在那份民意簡報的落款處,龍飛鳳舞地簽下一個“魏”字。
那一撇一捺,透著股子金戈鐵馬的殺伐氣。
“民心既然有了,就得用。”宋江把筆一扔,“別讓他們閒著。光吃不幹,容易生是非。你立刻組織領了糧的青壯,去通往吐蕃的隘口修烽火臺。不用修得多堅固,但要密,要把那邊的動靜第一時間傳回來。”
“老朽這就去辦!”
夜色像一塊吸飽了墨汁的厚氈子,沉甸甸地壓在秦川大地上。
中軍大帳裡,宋江坐在案前,手裡反覆摩挲著那枚骨哨。
哨孔裡藏著貓膩。
他找了根極細的銀針,在那看似實心的骨頭縫裡挑了挑。
果然,隨著一聲輕微的“咔噠”聲,哨尾彈出一個暗格。
裡面塞著一卷比小拇指還細的羊皮紙。
展開來看,上面用暗紅色的墨汁寫著一串吐蕃文。
林昭雪湊過來翻譯,越念臉色越難看。
“赤面歸塵,魏王當滅。十萬赤面軍,已出大非川。”
那是論欽陵的戰書。
“這吐蕃蠻子,訊息倒是靈通。”宋江冷笑一聲,指尖輕輕彈了彈那張羊皮紙,“咱們前腳剛拆了他的神臺,他後腳就給咱們送來了‘見面禮’。”
他站起身,走到掛著的輿圖前。
“大非川……那是當年唐軍薛仁貴的折戟之地。”宋江眯起眼睛,彷彿透過了千年的時光,看到了那片屍山血海,“論欽陵選在這個地方出兵,這是想告訴孤,他要效仿先祖,把咱們也埋在那兒?”
“主公,那赤發老僧的妖術不得不防。”林昭雪提醒道,“若是兩軍對壘時,我們的戰馬再次受驚,騎兵就廢了。”
“妖術?”宋江嗤之以鼻,將那骨哨舉到燈火前,“這世上哪有什麼妖術。這骨哨的構造特殊,吹出來的聲音人耳聽著刺耳,但在牲畜耳朵裡,那就是炸雷,是天敵的嘶吼。這是生物學,不是神學。”
他轉過身,盯著林昭雪:“去,在全軍裡挑一百個耳朵不好使的,或者是天生聾啞計程車兵。不管他們騎術如何,只要敢拿刀就行。”
“聾啞兵?”林昭雪一愣。
“既然那是靠聲音嚇唬牲畜的把戲,那就找一群聽不見聲音的人去破陣。”宋江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給這一百人配最好的甲,最快的刀。咱們就組建一支‘先遣哨隊’,專治各種花裡胡哨。”
安排完這一切,宋江走出大帳,想透口氣。
不遠處的偏帳外,那個被剝了神皮的孩子李燼正蜷縮在草墊子上。
韓小佛給他縫的那件麻袍大得有些滑稽,像個口袋一樣罩著他瘦小的身軀。
孩子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
宋江看著孩子,手裡鬼使神差地捏緊了那枚骨哨。
他想驗證一件事。
這骨哨到底能傳多遠,又能引來什麼東西。
深吸一口氣,氣流猛地灌入哨口。
“嗚——!!!”
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嘯瞬間刺破了夜空。
那聲音不像哨子,更像是某種瀕死野獸被活生生撕裂喉管時的哀鳴。
幾乎是同一瞬間,整個大營炸了鍋。
馬廄方向傳來連片的嘶鳴聲,木欄被撞碎的巨響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已經安歇的戰馬像是瘋了一樣,不顧一切地想要掙脫韁繩,四蹄亂蹬,把地面刨得塵土飛揚。
李燼被驚醒,抱著腦袋縮成一團,渾身劇烈顫抖。
但宋江沒有看馬,也沒有看人。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西面的地平線。
林昭雪提著槍衝出帳外,正要詢問,卻順著宋江的目光看去,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那是……”
就在哨聲響起的方向,那原本漆黑一片的西面天際,竟毫無徵兆地泛起了一層詭異的紅光。
那不是日出,也不是火光。
那光芒紅得妖豔,紅得粘稠,就像是地平線裂開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滲著新鮮的血液。
而且那紅光似乎是活的,正順著山脊的輪廓,像某種巨大的軟體動物一樣,無聲無息地向著秦川大營蔓延而來。
宋江放下骨哨,只覺得掌心裡全是冷汗。
這論欽陵,看來並不是只會裝神弄鬼。
這把“火”,比想象中燒得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