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驚赤光，隴山密林辨凶信（1 / 1）
那紅光不像尋常烽火直衝雲霄，反倒像是個頑皮的孩子手裡的鏡子，在夜幕上一開一合，有著某種令人心悸的韻律。
宋江沒動，只是側頭對身後的親衛低語了一句。
片刻後，一盆清水被端到了滿是碎石的地面上。
秦川夜風凜冽，但這盆水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水面上的漣漪並非隨風而動，而是隨著那遠處紅光的明滅，一圈圈地向外震顫。
多面銅鏡，聚光傳訊。
宋江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這把戲他在漢末見過類似的，不過那是用來引誘敵軍騎兵的“晃眼法”，如今倒是被這幫蠻子玩出了摩斯電碼的花樣。
利用地形共振和光線折射，這哪裡是神蹟，分明是古代版的“光纖通訊”。
“炎荒金翅！是炎荒金翅現世了！”
一聲慘嚎打破了宋江的思索。
骨力裴羅像是被抽了脊樑骨，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肥碩的手指顫巍巍地指著西邊，眼珠子都要瞪出眶外，“那是南詔國的護國神鳥！它一睜眼，就是要吃人的！完了，全完了，這是要把咱們連皮帶骨吞下去啊！”
周圍的回紇兵聽了自家可汗的鬼叫，原本就緊繃的神經瞬間崩斷，不少人已經開始扔兵器跪地磕頭。
宋江眉頭一皺，大步上前，毫無預兆地一腳踹翻了那盆清水。
嘩啦一聲脆響，把骨力裴羅嚇得一哆嗦，嚎叫聲戛然而止。
沒等這胖子反應過來，衣領驟然一緊，整個人已被宋江單手提了起來。
那雙總是半眯著的丹鳳眼此刻睜得渾圓，裡面透出的寒意比那紅光更甚。
“把你的狗眼睜大看清楚！”宋江扯著他的領子，強迫他的臉正對著那處詭異的光源，“那下面是什麼地方？”
骨力裴羅哆哆嗦嗦地看過去，藉著那忽明忽暗的紅光，依稀能辨認出那是個啞鈴狀的山口。
“那是……禿鷲嘴？”
“那是吐蕃潰兵唯一的退路！”宋江把他往地上一扔，像扔一袋垃圾，“如果是神鳥顯靈，為什麼偏偏照亮了他們逃跑的路？這世上要是真有神，那也是個勢利眼，專門給打敗仗的照亮。”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個被嚇傻的可汗，轉身看向整裝待發的林昭雪。
“那光刺眼，馬受不了。”宋江指了指戰馬的眼睛，“扯幾尺細紗，蒙在馬眼上。看不清路沒關係，只要不被晃瞎就行。”
林昭雪點頭應下，翻身上馬，手中長槍挽了個槍花。
“主公，若是遇到那種吹哨的紅毛禿驢？”
“不用抓活的。”宋江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也不用廢話。那是他們的‘訊號塔’，見到就給我射。三箭攢心，別給他們第二次吹哨的機會。記住，我要的是死人，死人最安靜。”
林昭雪領命，馬蹄聲碎，兩千精騎如同一把黑色的利刃，切入了夜色之中。
與此同時，一道瘦小的黑影卻選擇了另一條路。
劉火鷂是個天生的斥候，他的眼睛裡好像長了兩層膜，越是黑的地方看得越清楚。
他沒走大路，而是像只壁虎一樣，貼著陡峭的巖壁邊緣摸了上去。
那紅光看著近，實則在那處名為“斷魂臺”的石崖上。
劉火鷂屏住呼吸，整個人幾乎和岩石融為一體。
從他的角度，剛好能看到石臺上的景象。
哪裡有什麼神鳥降世。
石臺中央確實立著一尊一丈高的銅像，造型是大鵬金翅鳥，但那銅像肚子被掏空了，六個赤裸著上身、皮膚黝黑的武士正圍在旁邊。
他們也不念經，就是機械地往銅像肚子裡的一口大火盆裡倒粉末。
那粉末不是煤炭，是一種暗紅色的礦石粉。
每倒進去一鏟子，火焰就猛地竄起，經過銅像眼窩裡鑲嵌的幾面銅鏡反射，瞬間將光芒放大數十倍，射向夜空。
這是在燒錢啊。劉火鷂心裡嘀咕，這礦粉一看就金貴。
趁著兩個武士轉身搬運礦粉袋子的空檔，劉火鷂手腕一抖，一條細若遊絲的長繩帶著鐵鉤飛出，悄無聲息地扣住了石臺邊緣。
借力，騰空。
他在空中的姿態舒展得像只捕食的鷂鷹。
落地瞬間，手中兩柄短刀已經送進了離得最近兩名武士的後心。
噗、噗。
兩聲悶響，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剩下的四人反應極快，拔出彎刀就要圍上來。
劉火鷂卻根本不戀戰，他眼尖，瞥見那銅像腹部鏤空處，也就是火盆下方，懸著一個被煙燻得漆黑的隔熱層，裡面塞著一卷東西。
這種藏法，比藏在褲襠裡還安全，也更重要。
他一個滑鏟避開砍來的彎刀，伸手探入滾燙的銅像腹部，一把將那捲東西拽了出來。
手背上的皮瞬間被燙起了一層燎泡，但他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給爺炸！”
劉火鷂獰笑一聲，從腰間摸出個火油葫蘆，對著那堆還沒來得及倒進去的赤紅礦粉就砸了過去，隨即掏出火摺子一彈。
轟——！
這特殊的礦粉雖然不是火藥，但極易爆燃。
火油一激，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
巨大的氣浪夾雜著刺目的紅光，直接將那尊銅像掀翻在地。
遠在秦川大營的宋江，只看到西邊石臺方向暴起一團更加耀眼的赤芒，緊接著便是一聲沉悶的巨響，隨後那詭異的紅光徹底湮滅，天地間重歸黑暗。
“事成了。”宋江吐出一口濁氣。
半個時辰後，渾身焦黑、頭髮都被燒捲了的劉火鷂衝進了中軍大帳。
“主公……咳咳……這玩意兒燙手……”
他把懷裡那捲還帶著餘溫的東西往案上一拍。
那是一卷黑犀牛皮製的詔書，邊緣用金線縫合，一看就不是中原產物。
宋江展開詔書，一股淡淡的腥羶味撲面而來。
藉著燭火，那上面的內容讓他原本已經放鬆的眉頭再次鎖緊。
詔書末尾，赫然蓋著一枚猙獰的蛇首金印——那是南詔國主蒙世隆的私印。
詔書上的字不多，卻字字誅心。
大概意思是：南詔已在大渡河集結象兵與藤甲軍，特邀吐蕃大相論欽陵兩面夾擊，將這支“不知死活”的漢人軍隊困死在秦川穀底，事成之後，秦川歸吐蕃，人口歸南詔做奴。
“好大的胃口。”
宋江指尖輕輕敲擊著那枚蛇首金印，發出一陣篤篤的輕響。
“蒙世隆這老東西，不在南邊玩泥巴，非要把手伸到西北來。”宋江冷笑，眼神中卻透出一股獵人看到新獵物的興奮，“兩面夾擊？想把孤包餃子？”
他站起身，將那捲黑皮詔書在燭火上晃了晃，卻沒有燒掉。
“來人。”
“在。”
“去把軍中最好的筆吏找來，再備上最好的金粉和墨汁。”宋江將詔書平鋪在案上，目光在那幾行蠻文上掃過，如同審視著一份即將被篡改的生死簿，“既然這詔書是送給吐蕃人的，那若是不改改內容再送過去，豈不是辜負了蒙國主的一番‘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