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施反間,偽詔亂心裂主臣(1 / 1)
錦盒是上好的黑漆描金,原本是宋江用來裝他那方“魏王大印”的備選盒子,此刻卻成了劉火鷂的歸宿。
宋江親手蓋上盒蓋,指腹在冰涼的漆面上緩緩摩挲,眼神裡沒有多餘的悲慼,只有一種將籌碼推上賭桌後的沉靜。
死人已經盡力了,接下來該活人唱戲了。
回到中軍大帳,宋江鋪開幾張早已做舊的羊皮紙。
那是他讓做假高手用煙熏火燎、再用陳茶浸泡過的“古物”。
他提起筆,筆鋒一轉,原本剛正的魏碑體瞬間變得狂草且透著股陰森的病氣——這正是他記憶中搜集到的南詔先王蒙世隆之父的筆跡風格。
“有時候,死人的話比活人的刀更有用。”宋江吹乾墨跡,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這封“先王遺詔”裡也沒寫什麼複雜的,只咬定了一件事:蒙世隆乃是當年王后與馬伕私通的孽種,先王暴斃正是這對母子下的毒手,且預言“孽子得位,必殺功臣以掩其醜”。
這種地攤文學般的八卦,放在和平年代是笑話,但在兵敗如山倒的恐慌期,就是最致命的離間毒藥。
數個時辰後,這幾封要命的羊皮卷就像長了翅膀,透過潛伏在洱海邊的細作,精準地塞進了幾個大部落首領的門縫裡。
與此同時,南詔行宮,深柳殿。
藥爐裡的湯藥正咕嘟咕嘟冒著紫黑色的泡,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腥甜味瀰漫在空氣中。
張毒醫佝僂著背,手裡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火。
他那張臉生得本就陰鷙,此刻在爐火映照下更顯鬼氣森森。
王妃阿南月正心神不寧地在軟榻上揉著太陽穴,前線戰敗的訊息像塊大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王妃,安神湯好了。”張毒醫沙啞著嗓子,端起藥碗。
就在轉身的一剎那,他極快地從袖口滑出一截東西——那是一根戴著綠松石戒指的斷指,那是南詔王室特有的形制,前些日子才從古墓裡扒出來的“道具”。
指頭落入滾燙的藥湯,沒濺起一點水花,只在大補的黑湯裡沉浮了一下便隱入碗底。
阿南月接過碗,剛要喝,張毒醫忽然舌尖一頂上顎,利用江湖藝人常用的腹語術,發出了一聲極低、極飄渺的嘆息:“冤……孽……”
聲音不大,卻像是在阿南月耳邊炸了個驚雷。
“誰?!”阿南月手一抖,藥碗傾斜,那截被泡得發白的斷指順著藥湯滑了出來,噹啷一聲掉在案几上。
那枚綠松石戒指在燭火下閃著幽幽的光,那是她公公、也就是先王至死都沒摘下來的信物!
“先王顯靈了!先王顯靈了!”阿南月嚇得花容失色,整個人縮到了牆角。
張毒醫故作驚恐地跪倒在地,心裡卻在冷笑:魏王這招攻心計,當真比砒霜還毒。
他趁熱打鐵,壓低聲音道:“王妃,小的聽說……前線潰敗,國主回來時眼神不對,似乎懷疑有人洩露了軍機,正在查……”
話音未落,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
蒙世隆回來了。
這位剛剛丟了十萬藤甲兵的國主,此刻就像一頭受了傷的瘋虎。
他滿腦子都是魏軍那精準到詭異的伏擊,既然外部打不過,那問題一定出在內部。
“關宮門!誰也不許出去!”蒙世隆提著帶血的刀衝進行宮,迎面撞上六名負責宿衛的舊部首領。
這些人都曾是先王的老臣,見國主狼狽歸來,剛想上前請安,蒙世隆眼裡的兇光一閃。
“看孤的笑話?還是想拿孤的人頭去領賞?”
根本不給解釋的機會,手起刀落。
六顆人頭落地,血腥味瞬間蓋過了藥味。
這瘋狂的一幕,恰好被躲在偏殿門縫後的阿南月看個正著。
她渾身冰涼,腦子裡嗡的一聲——那偽詔裡說的“必殺功臣以掩其醜”,竟然真的應驗了!
他不是在殺叛徒,他是在滅口!
恐懼到了極點就是憤怒。
阿南月顫抖著手招來心腹,咬牙切齒道:“去查!去書房翻!我不信這個瘋子沒有留下把柄!”
半個時辰後,心腹顫巍巍地呈上來一份從書房夾層裡“找到”的密約。
當然,這也是宋江提前讓人塞進去的。
密約上白紙黑字寫著:若吐蕃出兵助其穩固王位,願割讓洱海以西三百里肥沃草場。
“好個蒙世隆!不僅是個弒父的野種,還是個賣祖求榮的畜生!”阿南月將密約狠狠摔在地上,眼中的恐懼徹底變成了殺意。
對於南詔王族來說,血統可以亂,但土地絕不能賣,這是底線。
此時的魏軍大營內,氣氛卻是一片祥和。
宋江親自給趙藤客倒了一杯酒,那酒液在瓷杯裡晃盪,映出他那張似笑非笑的黑臉。
“老趙,這杯酒喝下去,你就不再是山裡的獵戶,而是大魏的使節。”宋江拍了拍趙藤客的肩膀,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聊家常,“帶上我的話,回山裡去。告訴那些被蒙世隆嚇破膽的部落頭領,只要肯投誠,他們現在的地盤,以後還是他們的,大魏還要給他們封侯。”
“魏王,他們會信嗎?”趙藤客有些忐忑。
“以前不會,但今晚過後,他們除了信我,別無選擇。”宋江指了指遠處漆黑的夜空,“因為他們的國主,正在幫我把他們往外推。”
正如宋江所料,行宮內的信任已經崩塌殆盡。
蒙世隆正坐在書案前處理軍務,試圖從殘兵敗將裡重新組織防線。
他伸手去拿靠在桌邊的蛇首金杖,入手卻是一片黏膩。
他皺眉一看,掌心裡全是暗紅色的膠狀物。
湊近一聞,一股奇異的香甜味直衝天靈蓋。
這是“引蠱香”!
只要這玩意兒沾在身上,方圓十里的毒蟲蠱物都會發了瘋似的攻擊持有者。
這是誰幹的?這行宮裡能接觸到這根權杖的,除了自己,就只有……
蒙世隆猛地回頭,目光穿透層層帷幔,看向深柳殿的方向。
那是阿南月的寢宮。
“賤人!連你也想害孤!”
他怒吼一聲,正要拔劍衝過去質問,忽然,一陣尖銳刺耳的骨哨聲從偏殿方向炸響。
那聲音淒厲、陰森,帶著高原特有的空靈與詭異,絕不是南詔的樂器,而是——吐蕃死士的集結令!
蒙世隆動作一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吐蕃人怎麼進來的?
難道那份假密約裡的盟友,真的來“兌現”承諾了?
不,是來收割利息的!
亂了,全亂了。
而在數十里外的魏軍大帳,宋江並未入睡。
他藉著燭火,再次展開了那張從死去的祭司懷裡搜出來的羊皮圖。
指尖劃過那個還在隱隱閃爍硃砂紅光的“死穴”標記,宋江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之前以為這是蒙世隆給自己留的陵墓,或者是藏寶地,但現在看來,這地方的地勢走向既然能被標註為死穴,絕不僅僅是因為風水大凶。
“林教頭,”宋江頭也不回地喚道,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紅圈,“你看這地形像不像……”
他頓了頓,將地圖倒轉過來。
那原本猙獰的死穴標記,倒過來一看,竟然像是一隻張開的巨口,正等著吞噬一切敢於踏入的生靈。
“像個活物。”宋江喃喃自語,指節在桌案上輕輕叩擊,“蒙世隆把這玩意兒當最後的底牌,看來這下面埋的東西,比十萬藤甲兵還要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