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燃殘羽,火鷂遺火照殘兵(1 / 1)
宋江的靴底在溼軟的腐葉土上碾了碾,目光並沒有在那滲人的蟲繭上多做停留,而是轉向了一旁還在哆嗦的張香子。
“把那兌了雄黃和硫磺的烈酒拿出來。”宋江的聲音聽不出波瀾,“含在嘴裡,噴。”
張香子愣了一下,看著滿樹如同鬼胎般的白繭,喉結艱難地滾動:“魏王,這可是最後兩壺‘燒刀子’,噴了咱們喝什麼?”
“噴了這林子,你才有命喝慶功酒。”宋江懶得廢話,蹲下身子,目光鎖定了那棵老槐樹根部一處看似隨意的浮土。
那裡插著半截不起眼的焦黑木炭,是劉火鷂獨特的標記。
宋江伸手扒開泥土,指尖很快觸到了一個溫熱的硬物。
那是一節用特殊油脂封口的竹管,雖然深埋地下,但裡面那點微弱的火種靠著油脂的滋養,就像那個死去的斥候一樣,倔強地沒斷氣。
“好小子。”宋江低聲唸了一句,不知是誇這火種,還是誇那個為了把情報送出來而死無全屍的部下。
噗——!
張香子一口烈酒混著藥粉噴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辛辣的黃霧,瞬間籠罩了那幾根掛滿蟲繭的枝椏。
宋江拔掉竹管的封口,對著那瀰漫的酒霧輕輕一吹。
這世上最烈的不是酒,是絕路逢生時的那一把火。
赤紅的火舌瞬間舔舐過霧氣,硫磺與雄黃爆燃產生的刺鼻白煙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進了那些敏感到極點的蟲繭裡。
那些原本堅韌無比的絲網在高溫和藥性的雙重刺激下,像被燙到的含羞草,瞬間劇烈收縮、乾枯,然後噼裡啪啦地裂開。
“咚、咚、咚。”
沉悶的落地聲接連響起。
並不是什麼蟲子炸裂,而是十幾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形物體像熟透的果子一樣砸在地上。
宋江眼疾手快,一把扯過張香子那個滿是藥渣的布袋墊在身前,接住了一個從高處墜落的身影。
那人渾身裹滿了半透明的粘液,像是剛從魚腹裡剖出來一樣,臉上五官都被粘膜糊住。
宋江伸手在那人臉上一抹,露出一張因為缺氧而憋得青紫的臉龐。
是林昭雪。
她還有氣,但微弱得像風裡的燭火。
那該死的粘液不僅封住了她的口鼻,似乎還在往皮膚裡滲,想要把她消化掉。
“唧——!!!”
林子深處,一聲尖銳得像是拿鐵釘刮玻璃的嘯叫瞬間刺破了眾人的耳膜。
迦樓羅怒了。
這就好比你在別人家飯桌上把鍋給掀了,主人家不掀桌子才怪。
頭頂的樹冠瘋狂搖晃,無數黑影遮蔽了那一抹慘淡的月光。
那是“血飼鳥”,一種被南詔人餵了腐肉和毒藥長大的扁毛畜生,每一根羽毛都淬著劇毒,嘴裡噴出的唾液能把鐵甲蝕穿。
“魏王!鳥群壓下來了!”親衛的聲音裡帶著顫抖。
“慌什麼!”宋江一把將昏迷的林昭雪背在身後,單手抄起長矛,“既然它們喜歡吃肉,那就給它們上一道燙嘴的!”
他猛地扯下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和油脂浸透的棉袍,反手罩在背上,火摺子一晃,整個人瞬間變成了一個移動的火團。
“全軍聽令!反穿棉袍,點火!背靠背結陣!”
這時候沒有什麼惜命的說法,不點火,立刻就會被那漫天的毒鳥啄成骷髏;點了火,哪怕燒掉一層皮,好歹還能當個人。
幾十個火人瞬間在林中亮起,那滾滾熱浪和沖天的火光讓俯衝下來的血飼鳥發出了驚恐的鳴叫。
禽獸終究是禽獸,哪怕被巫術喂得再兇,刻在骨子裡對火的恐懼是改不了的。
它們盤旋著,尖叫著,噴吐著腥臭的毒液,卻不敢真的撞進這道火牆裡。
但這還不夠。
宋江眯著眼,透過跳動的火苗,目光鎖定了斜上方二十步外的一處樹杈。
那裡掛著一個如同磨盤大的灰褐色蜂巢,幾隻拳頭大的殺人蜂正被煙火氣燻得躁動不安。
“借你的兵用用。”
宋江冷笑一聲,從地上撿起一把剛才掉落的硬弓,根本不用瞄準,全憑肌肉記憶,那是刻在曹孟德靈魂裡的騎射本能。
一支纏著油布的火箭如流星趕月,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無比地射穿了連線蜂巢的那根枯枝。
咔嚓。
巨大的蜂巢帶著一團黑雲般的殺人蜂墜落,正好砸在盤旋的鳥群下方。
這就叫驅虎吞狼,不,是驅蜂鬥鳥。
這一窩被徹底激怒的殺人蜂根本不管什麼敵我,見著活物就蜇。
那些體型龐大卻不夠靈活的血飼鳥瞬間遭了殃,空中頓時亂成了一鍋粥,羽毛亂飛,原本整齊的攻擊陣型瞬間瓦解。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一側的灌木叢突然動了。
一個滿頭銀髮、如枯樹皮般的老婦人從樹洞裡探出半個身子,正是那個之前的嚮導趙啞婆。
她手裡抓著一把溼漉漉、散發著刺鼻腥氣的青草,那是當地特有的“鬼見愁”,平時連牛都不吃,卻是解這蟲粘液劇毒的唯一良藥。
她雖然不能說話,但眼神焦急,用力將那捆草拋向宋江。
宋江一把接住,甚至沒猶豫,直接塞進嘴裡嚼爛。
一股令人作嘔的苦澀瞬間充斥口腔,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將嚼碎的草藥糊直接拍在了林昭雪脖頸後的大椎穴上。
“咳……咳咳!”
藥力霸道,僅僅幾息,林昭雪便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黑血噴出,眼神終於恢復了一絲清明。
“塔……石塔……”她掙扎著抬起手,指向樹林深處那隱約可見的尖頂,“迦樓羅就在那……那是祭壇……也是出口……”
宋江心裡一沉,這丫頭剛醒就知道找最硬的骨頭啃,這點倒是隨了林沖那倔驢脾氣。
“全軍聽令,朝石塔衝!”
宋江大吼一聲,一把將林昭雪攔腰提起,另一隻手緊握長矛,帶著這支如同火龍般的隊伍,硬生生在毒蟲與飛鳥的包圍圈裡撕開了一道口子。
周圍的景色飛速後退,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鳥鳴聲漸漸遠去。
宋江靠在一棵枯樹上喘了口粗氣,腎上腺素消退後,一股異樣的麻癢感從右手掌心傳來。
他低頭看去。
剛才接住林昭雪時,右手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那些蟲繭裡的粘液。
此刻,那原本粗糙有力的掌心裡,竟然冒出了一層細密如苔蘚般的綠色絨毛。
那絨毛似乎是活的,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顫動,正順著掌紋下的血管,悄無聲息地向著手腕蔓延。
而那隻手,除了麻癢,竟已感覺不到絲毫長矛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