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枯指剝絨,斷腕之勇震祭(1 / 1)
這哪是手,分明是塊發了黴的老臘肉。
宋江舉著右手,透過火把的橘光,看著那層詭異的綠色絨毛像是活膩了的苔蘚,正爭先恐後地順著指縫往手背上爬。
最要命的不是癢,是“木”。
五根指頭像是被人在冬天裡扔進冰窟窿凍了一宿,明明連著心,腦子卻發不出半點指令,想勾勾小指頭都成了奢望。
廢了。
這念頭在腦子裡一閃而過,宋江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左手一把扯過還在發愣的林昭雪,聲音穩得像是平時在梁山聚義廳裡分金銀:“把你腰上的牛皮帶解下來,勒住孤的手肘。死扣,越緊越好。”
林昭雪還在大口喘氣,剛才那一摔把她摔得七葷八素,可一看到宋江那隻正在“發芽”的手,那點迷糊勁兒瞬間被冷汗衝沒了。
她哆哆嗦嗦地解下皮帶,狠狠勒進宋江的肘彎,力氣大得幾乎要勒斷那裡的尺神經。
“再緊點。”宋江面無表情地從靴筒裡抽出那把貼身的短刀,隨手插進身旁的火堆裡。
火焰舔舐著刀刃,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魏王!不可!”
張香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從人群裡撲了出來,一把按住宋江的膝蓋,那張老臉白得像剛刷了層膩子,“這是‘噬骨青’!南詔人不傳的陰招,專吃活人骨髓!一旦過了手腕,這條胳膊就得爛到肩胛骨,神仙難救!”
“孤知道。”宋江看著刀刃漸漸泛起暗紅,那種紅,像極了赤壁那天晚上的火,“所以,得削了它。”
張香子愣住了,他本以為魏王要砍手保命,沒想到只是“削”。
“丫頭,拿刀。”宋江用下巴點了點火裡的短刀,“把帶綠毛的皮,連著下面的肉,全削乾淨。要是敢手軟留了一絲毒根,孤做鬼也先掐死你。”
林昭雪的瞳孔猛地收縮,她殺過人,也沒少見血,可拿著刀去片自己主公的肉,這事兒比面對千軍萬馬還還要讓人手抖。
“我不行……我……”
“想想林沖怎麼教你握刀的!”宋江突然暴喝一聲,隨即咬住那把烏木刀鞘,不再言語,只是用眼神死死鎖住林昭雪,那目光裡沒有痛楚,只有逼視,像是一頭頭狼在逼著幼崽去撕咬獵物。
林昭雪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敢掉下來。
她一把抽出通紅的短刀,空氣中瞬間瀰漫起一股焦灼的鐵腥味。
嗤——!
第一刀下去,沒有血,只有皮肉被高溫瞬間燙焦的白煙,和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滋滋聲。
宋江悶哼一聲,額角的青筋像是幾條憤怒的小蛇瘋狂扭動,牙齒把堅硬的烏木刀鞘咬得咯咯作響。
痛,鑽心的痛,但這痛感反而讓他安心——知道痛,說明還沒廢透。
當年關雲長刮骨療毒還能跟馬良下棋,孤今日雖無棋可下,卻也不能在這一幫蠻夷面前丟了中原人的臉面。
林昭雪的手在抖,但刀很穩。
這丫頭也是個狠種,被逼到了絕路,那股子將門虎女的血性反倒被激發出來了。
一刀,兩刀,三刀。
焦臭味混合著那股子奇異的甜腥味,讓周圍的親衛們一個個臉色慘白,有的甚至別過頭去不敢看。
那隻原本粗糙有力的手掌,此刻就像是被剝了皮的石榴,鮮紅的肌理翻卷著,幾處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在這陰森的紅霧裡白得刺眼。
遠處高塔之上,那如催命符般的骨鼓聲,突然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顯然,那個裝神弄鬼的迦樓羅也沒見過這種陣仗。
對自己都能下這種死手的人,比鬼還可怕。
“夠了。”宋江吐掉滿是牙印的刀鞘,嘴裡全是血腥味,那是咬破了牙齦流的血,“張香子,把你那袋子火鹼拿來,還有剛才射下來的蜂巢,搗碎了,混在一起。”
張香子手一抖,差點把藥箱扔了:“魏王!火鹼是爛肉的,蜂毒是爛神經的,這一把敷上去,這隻手以後怕是連筷子都拿不穩……”
“拿不穩筷子,還能殺人就行。”宋江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把沙子,“快!”
此時那綠色的絨毛雖然被削去了大半,但在骨縫深處,依然有幾絲綠線在頑強地蠕動。
張香子不敢再勸,手腳麻利地將幾塊白色的火鹼和那黏糊糊的蜂巢碎渣混在一起,咬著牙,閉著眼,狠狠拍在了宋江那血肉模糊的手掌上。
滋啦——!!!
這一聲,比剛才烙鐵燙肉還要響亮十倍。
如果說剛才那是割肉,現在這就是把手伸進了滾油裡炸。
劇烈的化學反應在傷口上瞬間爆發,白沫翻湧,那種深入骨髓的燒灼感,硬生生把殘留的毒素和痛覺神經一起燒了個乾乾淨淨。
宋江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猛地僵直,眼球充血暴突,喉嚨裡擠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低吼。
但那亂竄的綠氣,終於停了。
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黑泥裡,宋江大口喘著粗氣,像是剛從水底撈上來。
他緩緩舉起那隻被白布草草包裹、還在滲著血水的右手,試著動了動。
雖然痛得鑽心,但食指微微顫了一下。
這就夠了。
“把弩拿來。”
宋江左手一把奪過林昭雪背上的擘張弩。
這種重弩平日裡需雙臂開弓,還得用腳蹬,但他此刻腎上腺素狂飆,竟直接用左臂抵住弩身,右手那殘破的手掌死死扣住弓弦,那是完全不顧傷口崩裂的蠻力。
“崩”的一聲,弓弦滿月。
“迦樓羅,孤送你個響兒。”
宋江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左手穩如磐石。
一支綁著響哨的鳴鏑帶著尖銳的嘯聲,劃破重重迷霧,直奔那高塔頂端的黑影而去。
箭頭上沒毒,卻裹著沾了油脂的布條,在空中拖出一道筆直的火線。
那火光雖然沒射中迦樓羅,卻狠狠釘在了他頭頂那面巨大的人皮鼓上。
一聲沉悶的巨響,火光炸裂,人皮鼓瞬間燃燒起來。
“吼——!!!”
原本被毒霧和慘狀嚇得有些腿軟的魏軍士兵,看到那道火線,再看看那個渾身是血卻依然屹立不倒的身影,胸腔裡那股子被壓抑的戾氣瞬間炸了。
主帥敢把自己當肉割,他們還有什麼臉怕死?
“殺!!!”
不用宋江下令,林昭雪雙刀一錯,整個人如同一隻發狂的雌豹,衝到那幾根連線高塔的索橋邊。
刀光連閃,兒臂粗的藤索像是麵條一樣被斬斷。
失去支撐的索橋帶著幾十只試圖衝過來的“血飼鳥”轟然墜入下方的沼澤。
“抓了個活口!”陳屍引像拖死狗一樣,從灌木叢裡拽出一個披著羽毛法衣的南詔祭司。
那祭司早已嚇破了膽,看著宋江那隻還在滴血的手,嘴裡嘰裡呱啦地求饒。
“說人話。”宋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銅……銅鼓場……”祭司結結巴巴地用生硬的漢話喊道,“七部首領……都在那……歃血盟誓……就在塔後面……”
宋江眼睛微微一眯。
七部首領聚會?
這哪是龍潭虎穴,這分明是一桌還沒上菜的席面。
“把這祭司捆在馬屍上當路標。”宋江甚至沒看一眼那祭司絕望的眼神,抬腿跨過了那滿是殘肢斷臂的祭祀坑,“全軍聽令,不歇了。孤倒要看看,這南詔七部的血,是不是也是熱的。”
隊伍再次開拔,這一次,沒人再回頭看一眼。
穿過祭祀坑後的迷霧漸漸稀薄,一股濃烈的檀香混合著生肉的味道撲鼻而來。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圓形空地,四周豎著十二根巨大的圖騰柱,中間是一個巨大的青銅祭壇。
宋江一揮手,所有人瞬間趴伏在齊腰深的灌木叢中。
透過葉縫,只見那祭壇中央架著一面直徑足有一丈的巨型銅鼓,鼓面上雕刻著猙獰的蛙神像。
而在那銅鼓的支架上,赫然懸掛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穿著漢人的絲綢肚兜,正被人用紅繩像粽子一樣呈“大”字形綁在鼓面上。
孩子似乎已經哭啞了嗓子,腦袋無力地耷拉著,但隨著風吹過,那脖頸上掛著的一把長命鎖,在火光下反射出一道熟悉的光澤。
宋江的心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的長命鎖,那是他離開鄆城縣時,親手掛在弟弟宋清兒子脖子上的老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