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熔金鼓,權謀鑄就鐵券籠(1 / 1)
那火焰並不是尋常的橘紅,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慘綠。
這是銅鉛合金在高溫下解離的顏色,但在跪伏於地的南詔蠻兵眼中,這就是祖靈被剝皮拆骨後發出的最後哀鳴。
宋江揹著手站在上風口,鼻翼微微翕動,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金屬腥氣,那是權力的味道,比單純的血腥味更讓他著迷。
“別在那裝神弄鬼地磕頭了。”宋江心裡嗤笑,視線掃過那些渾身發抖的降將,這群人怕的不是祖靈,怕的是沒了這面鼓,以後誰說了算。
這時,一直縮在角落的趙鼓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跌跌撞撞地擠到爐邊,嘴裡發出“阿巴阿巴”的急促聲響。
他不敢直視宋江,只是一把抓住旁邊正往爐子裡鏟碎片的張棺匠,那雙結滿老繭的手瘋狂比劃著,食指死死戳向一塊還沒完全熔化的銅鼓耳座。
張棺匠是個機靈鬼,跟這啞巴在棺材底裡待了一陣,居然看懂了幾分。
他連忙用長鉗夾住那塊燒紅的耳座,拖到地上,一錘子砸開了外層的銅皮。
“咔嚓。”
並非實心。一股陳年的桐油味瞬間在燥熱的空氣裡炸開。
那耳座的中空肚腹裡,竟然填著幾卷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羊皮紙。
這銅鼓不僅是樂器,更是南詔七部幾百年來最保險的檔案櫃。
“呈上來。”
宋江接過還有些燙手的羊皮卷,手指輕輕一搓,油布剝落。
藉著爐火的綠光,他眯起眼掃視著上面的鬼畫符——那是隻有各部大祭司才懂的古彝文,但他看得懂上面的數字和畫押。
這裡面記的不是什麼神諭,全是爛賬。
某年某月,蒙氏借白氏耕牛五百,未還;某年大旱,段氏截斷水源,致施浪詔絕收……
“有意思。”宋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原本以為這裡面藏著什麼驚天寶藏圖,沒想到是一本足以讓南詔七部把狗腦子打出來的“記仇本”。
他隨手將皮卷扔給身側的林昭雪:“念。大聲念。讓各位頭人好好聽聽,他們拜了幾百年的聖物裡,究竟藏著多少‘兄友弟恭’。”
林昭雪接過皮卷,清冷的嗓音如同冰珠落玉盤,在噼啪作響的爐火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天覆二年,蒙氏強徵浪穹詔壯丁三千修陵,死者七百,屍骨填入地基……”
隨著林昭雪的誦讀,原本跪在一起瑟瑟發抖的部落首領們,眼神變了。
恐懼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懷疑、震驚,最後變成了赤裸裸的仇恨。
幾個性格暴躁的頭領已經開始對身邊的昔日盟友怒目而視,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間的刀柄。
這一招,比殺人誅心更狠。
所謂的同盟,在利益和血仇面前,薄得就像這張羊皮紙。
“夠了。”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這群人再念下去就要當場械鬥,宋江適時地抬手打斷。
他不需要他們現在拼命,他需要的是秩序——他曹孟德定義的秩序。
“以前的爛賬,隨這銅鼓一起熔了。”宋江指了指身後翻滾的銅汁,“從今往後,南詔再無七部,只有大魏西南諸道。”
他轉頭看向張棺匠:“模具好了嗎?”
“好了!好了!”張棺匠擦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指揮著幾個工匠將一大勺金紅色的銅液舀起,穩穩地注入排列整齊的長方形鐵範之中。
“滋啦——”
白煙騰起,銅水迅速冷卻凝固。
張棺匠用鐵鉗敲開模具,一枚枚尚帶著高溫暗紅色的長條銅牌滾落出來。
正面是秦風漢骨的“大魏”篆書,背面則留了空,那是給各部填名字的地方。
“這就是你們的新祖靈。”宋江夾起一塊還冒著熱氣的銅牌,也懶得管它是不是燙手,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感足以壓倒痛覺,“持此券者,受大魏庇佑,領大魏糧草。丟了,就是棄民;毀了,就是叛逆。懂了嗎?”
現場一片死寂。
“摩訶羅。”宋江點了名。
摩訶羅渾身一顫,像是被閻王點卯。
他硬著頭皮膝行向前,雙手高舉過頭頂,掌心向天。
宋江看著這個剛剛手刃“親子”的壯漢,眼中沒有半分憐憫。
他將那枚還沒有完全冷卻的銅券,直接拍進了摩訶羅的手心。
“拿著。”
“嘶——”
皮肉焦灼的臭味瞬間混合著銅鏽味飄散開來。
摩訶羅疼得臉部肌肉瘋狂抽搐,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他硬是一聲沒吭,死死地攥緊了拳頭,彷彿攥住的是他在這個新世界裡唯一的活路。
“疼就對了。”宋江湊近他的耳邊,聲音低沉如魔咒,“疼,你才能記得住,這是誰給你的飯碗。”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受封儀式即將完成最後一步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營地的肅殺。
一名斥候滿頭大汗地滾下馬背,連滾帶爬地衝到宋江面前:“報——!魏王,出事了!洱海邊的‘空墳’真的是空的!”
“說清楚。”宋江眉頭微皺,那種不祥的預感再次湧上心頭。
“弟兄們挖開了蒙世隆預留的逃生暗道,裡面……裡面只有一口薄皮棺材,空的!連個衣冠冢都不是!”斥候喘著粗氣,“咱們把方圓十里都搜遍了,那老賊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
宋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堆還沒燒完的羊皮捲上。
既然蒙世隆沒走地道,那他這幾十年的苦心經營,必然還有別的退路。
宋江撿起最後一卷還沒來得及讀的盟約,那是年代最久遠的一張。
藉著忽明忽暗的爐火,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這張皮卷的最末端,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債務記錄之後,赫然畫著一個無論如何也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詭異符文——那不像中原文字,也不像南詔圖騰,反倒像是一種地形的抽象縮影,透著一股子令人極不舒服的邪性。
“摩訶羅。”
宋江的聲音冷得像冰窖裡的風。
他把那張羊皮紙懟到那個剛剛手掌被燙爛的漢子面前,手指死死點著那個符文。
“這是哪?”
原本因為劇痛而面色慘白的摩訶羅,在看清那個符文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癱軟在地,眼裡的恐懼比剛才看見銅鼓被砸時還要深上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