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裂牙筒,殘陽照處現離心(1 / 1)
那柄用來挑開蠟封的匕首尖端還帶著蒙世隆的血,暗紅色的血珠順著象牙白的筒身滑落,在那精緻的雲紋上暈開一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宋江指尖微微發力,挑出一卷輕薄如蟬翼的冰蠶絲帛。
這絲帛入手微涼,質地極佳,絕非南蠻之地能產出的物件。
藉著火把的噼啪聲,宋江抖開絲帛,入眼便是那筆鋒凌厲、鐵畫銀鉤的“瘦金體”。
這字跡他再熟悉不過,在原本的時空裡,這可是那位藝術家皇帝趙佶的御筆,但這封密信落款處的私印,卻是當朝太師蔡京。
字如其人,鋒芒畢露卻又顯得骨軟筋酥。
信的內容很短,卻透著股子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朝廷許諾南詔,只要能在洱海拖住梁山主力半年,待童貫大軍南下合圍,事成之後,朝廷不僅既往不咎,更會冊封南詔新主為“南平王”,世襲罔替。
最妙的是,信中特意提了一句:“若蒙氏無能,大酋長摩訶羅亦可取而代之。”
好一招二桃殺三士。
宋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蔡京遠在千里之外的汴梁,竟然把離間計玩到了這蠻荒之地。
若是自己沒來,這封信不論落在蒙世隆手裡還是摩訶羅手裡,南詔內部都得先殺個人頭滾滾。
“摩訶羅。”
宋江隨手將那捲價值連城的絲帛扔在了滿是泥濘和血水的地上,就在摩訶羅膝蓋前方三寸,“看看你的身價。”
摩訶羅此時剛從殺戮的亢奮中冷卻下來,渾身傷口疼得鑽心。
他顫抖著撿起絲帛,藉著火光只看了兩行,原本就慘白的臉色瞬間變成了死灰。
“南平王……”摩訶羅嘴唇哆嗦著,這三個字在平日裡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榮華富貴,但此刻出現在這張絲帛上,就是一道催命符。
他太清楚這位“魏王”的手段了,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如今朝廷拿著王爵誘惑自己反水,以這奸雄的性子,怎會留個隱患在枕邊?
摩訶羅猛地抬頭,卻撞上了宋江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
那裡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看死豬肉般的淡漠。
“魏王!我不……”
宋江沒有聽他辯解,只是微微側頭,目光越過摩訶羅的肩膀,看向了懸崖邊。
那裡,林昭雪正單手提著一個七八歲的孩童。
那是摩訶羅唯一的兒子,小阿羅。
孩子被嚇傻了,一聲不敢吭,雙腳懸空,下面就是剛剛吞噬了無數性命的洱海深淵。
“朝廷給你的價碼不錯。”宋江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喜怒,他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跡,“孤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拿著這封信,帶著你兒子跳下去,去陰曹地府做你的南平王。”
摩訶羅渾身劇烈一顫,膝行半步,額頭死死抵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磕得鮮血直流。
“第二,”宋江將擦乾淨的匕首歸鞘,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就在這,給蔡京回一封信。告訴他,蒙世隆已死,你摩訶羅受了招安,但心向朝廷,願做內應。剩下的,不用孤教你怎麼寫吧?”
這是投名狀,也是絕路。
摩訶羅猛地抓起地上的絲帛,那雙粗糙的大手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用力而青筋暴起。
“撕拉——”
那捲象徵著王爵與富貴的冰蠶絲帛,被他幾把扯得粉碎。
“我寫!我寫!”摩訶羅嘶吼著,像是一條向主人搖尾乞憐的老狗,他顧不上手掌燙傷的劇痛,連滾帶爬地撲到宋江馬前,沾著地上的血泥就要去吻宋江的靴尖,“小人這就寫!小人願做誘餌!把那幫在邊境等著撿便宜的宋軍全引進來!求魏王開恩!求魏王留我兒一命!”
宋江厭惡地縮回腳,沒讓他碰到,只是淡淡地揮了揮手。
林昭雪面無表情地將小阿羅拽了回來,隨手扔在草地上,就像扔一袋沙包。
既然狗已經戴上了嚼子,那就還能用。
宋江不再理會感恩戴德的摩訶羅,轉頭看向正在打掃戰場的林昭雪。
這位曾經的豪門千金此刻一身戎裝,半邊護臂都被煙燻黑了。
她快步走來,手裡捏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神色比這洱海的夜風還要冷上幾分。
“魏王,你看這個。”
宋江接過木牌。
這是一塊棗木腰牌,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油亮,顯然是貼身佩戴了許久。
木牌正面刻著“替天行道”四個隸書小字,背面則是“聚義廳”的編號。
這是梁山頭領以上級別才有的身份憑證。
但這東西,是從蒙世隆最貼身的親衛統領護心鏡後面搜出來的。
宋江摩挲著木牌上那熟悉的紋路,眼神瞬間陰沉下來。
南詔這邊有朝廷的密使不奇怪,奇怪的是,這裡居然還有梁山自己人的牌子。
這說明,梁山的那一百零八把交椅裡,有人不僅屁股坐歪了,手還伸到了這萬里之外的南疆,給蒙世隆通風報信。
若非今夜突襲得手,這幾萬大軍恐怕就要折在這隻內鬼手裡。
“查出是誰了嗎?”宋江低聲問,語氣裡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屍體臉被火燒爛了,但這牌子的編號屬於‘旱地忽律’朱貴掌管的情報線,具體持有人得回山寨查冊子。”林昭雪聲音壓得很低,她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
內鬼不除,大廈必傾。
宋江盯著那塊木牌看了半晌,突然手腕一翻,直接將其扔進了旁邊還在燃燒的篝火中。
“呼——”
乾燥的棗木瞬間被烈焰吞噬,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林昭雪一愣:“魏王,這是證物……”
“證物?給誰看?”宋江冷哼一聲,火光映照著他那張陰晴不定的臉,“讓弟兄們知道咱們中間出了叛徒?好讓他們互相猜忌,人心惶惶?”
他轉過身,背對著火光,聲音冷硬如鐵:“劉煙子,把這幾具穿著咱們號衣的屍體,還有那個拿著牌子的,全部綁上石頭沉進深水區。對外就說,全是蒙世隆的人。”
“是!”劉煙子不敢多問,立刻招呼幾個心腹去搬屍體。
有些事,只有他曹孟德能知道。
當大家都以為天下太平時,他才好在暗處把那把剔骨刀磨得飛快。
就在這時,岸邊茂密的蘆葦叢中,突然傳來一陣極不自然的異響。
“咔嚓……咔嚓……”
那不是風吹草動的沙沙聲,而是金屬葉片互相摩擦撞擊的脆響。
緊接著,是一聲沉重的鐵靴踩斷枯枝的悶響。
有人。
而且是身披重甲的人。
在這荒郊野嶺的洱海邊,除了剛才廝殺的兩撥人馬,怎麼可能還有重甲兵?
宋江的瞳孔猛地一縮,手瞬間按住了腰間的倚天劍柄,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
林昭雪反應極快,反手摘下背上的硬弩,三稜透甲箭瞬間上弦,箭頭直指那片漆黑的草叢。
那聲音停頓了一瞬,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殺氣,但緊接著,那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越來越近,伴隨著一股濃烈的、混雜著泥土和鐵鏽的氣息撲面而來。
“誰在裝神弄鬼!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