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焚行宮,鐵券無聲碎人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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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嗓子吼出去,驚起幾隻棲在葦梢的水鳥,撲稜稜鑽進夜色。

沒有迴音,只有那沉重的“咔嚓”聲驟然加速,像是被驚擾的野豬正準備殊死一搏。

宋江胯下的爪黃飛電雖然不是昔日那匹神駒,但也通曉人性,感到主人的殺意,四蹄猛蹬,如一道白色閃電撞入漆黑的草叢。

“著!”

倚天劍未出鞘,宋江藉著馬勢,劍鞘如棍,照著那團黑影當頭劈下。

這一擊沒用花哨招式,純粹是沙場上練出來的狠勁,便是披著鐵甲也能震碎裡面的骨頭。

“當——!”

一聲悶響,卻沒聽到骨裂聲,反倒是震得宋江虎口微麻。

那黑影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滾出好幾丈,撞在一棵老歪脖子柳樹上才停下。

藉著隨後趕來的林昭雪舉起的火把,宋江這才看清那是個什麼東西。

不是刺客,甚至可以說,已經很難稱之為“人”。

一個枯瘦如柴的老者,脖子上套著只有牲口才用的粗鐵項圈,四肢被百鍊精鋼打造的鎖鏈死死纏住,隨著他每一次顫抖,那幾十斤重的鐵鏈就相互撞擊,發出剛才那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蜷縮在樹根下,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火光,嘴裡發出“阿巴阿巴”的嘶吼,沾滿泥垢的手指卻顫巍巍地指向不遠處的行宮後牆——那裡有一片被爬山虎蓋住的半塌石壁。

“是個聾啞人。”林昭雪跳下馬,拔出匕首挑開老者亂草般的頭髮,露出一張被烙鐵毀過容的臉,“這是南詔宮裡的‘啞奴’,專門用來守死人墓或者藏寶庫的,為了防洩密,舌頭都被割了。”

宋江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這老頭。

老頭並不怕死,或者說他活得比死還難受。

他見宋江沒動,急得用額頭撞地,又指了指那堵牆,隨即雙手做了一個極其古怪的手勢——那是南詔王室藏書閣的開鎖指法。

“趙鼓奴……”從後面跟上來的摩訶羅被親兵押著,一見這老頭就像見了鬼,“他竟然還活著!他是蒙世隆前任管家的貼身奴才,十年前就該被扔進蛇窟了!”

宋江眯起眼,嘴角勾起一絲玩味。

一個本該死掉的人,帶著一身鎖鏈活在泥沼裡,還要在這種時候給外人指路。

看來蒙世隆這廝,做人真的很失敗,連條看門狗都恨不得咬斷他的喉嚨。

“劉煙子。”宋江突然轉頭。

“在。”

“這行宮太髒了,孤看著礙眼。”宋江指了指那連綿起伏的南詔宮殿群,“多找點乾柴和猛火油,圍著宮牆給我堆滿了。既然要絕後患,就燒個乾淨。”

劉煙子一愣,隨即咧嘴獰笑:“魏王放心,放火這活兒,咱們是祖宗。”

摩訶羅聽得渾身發抖,這哪裡是燒房子,這是要毀屍滅跡啊!

然而,就在劉煙子帶著人四處潑油、吆喝著準備點火的混亂檔口,宋江卻給林昭雪遞了個眼色。

兩人趁著濃煙乍起的瞬間,拎著那個叫趙鼓奴的老僕,悄無聲息地滑進了那堵石壁後的暗門。

地道里陰冷潮溼,透著股腐爛的黴味,與外面漸漸騰起的熱浪形成鮮明對比。

只有一條路,直通地下。

趙鼓奴雖然腿腳不便,但在地道里卻爬得飛快,顯然這裡才是他真正生活的地方。

約莫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完全由青石砌成的密室,位於行宮藏書閣的正下方。

四周牆壁上嵌著長明燈,照亮了正中央一張積滿灰塵的紫檀木大案。

案上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個上了三道鎖的黑鐵盒子。

趙鼓奴撲上去,用那隻畸形的手在盒底摸索了幾下,“咔噠”一聲,盒蓋彈開。

裡面沒有金銀,只有一疊厚厚的、尚未發出的書信,以及幾本在此刻比黃金還貴重的賬冊。

林昭雪上前一步,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只看了一眼,秀眉便緊緊擰在了一起。

“魏王,這字跡……”她把信遞給宋江,聲音壓得極低,“這筆體看似刻意模仿南蠻風格,但這勾挑的習慣,分明是咱們軍中‘書吏科’統一培訓出來的路數。”

宋江接過信,藉著燈火快速掃視。

信的內容很簡單,全是關於貨物的交割。

“大號鐵犁五百具,經由登州海路轉運,已入庫。”

“特製鐮刀三千把,混於糧草之中,安然過關。”

宋江冷笑一聲,手指在“鐵犁”二字上重重一彈。

真是好得很。

他在梁山推行“屯田制”,是為了讓那群只會打家劫舍的草寇學會自給自足,沒想到這倒成了某些人發財的遮羞布。

所謂的“大號鐵犁”,拆解開來就是神臂弩的弩機;而那“特製鐮刀”,若是把刀刃取下裝上長杆,便是專破騎兵的鉤鐮槍。

這些都是大魏……不,是梁山軍械司明令禁止外流的頂級軍備。

“落款全是代號。”宋江翻了幾頁,眼神愈發陰鷙,“‘穿山甲’、‘過江龍’……呵,梁山泊一百單八將,原來還有這麼些個我不認識的英雄好漢。”

這裡面牽扯的人,恐怕不止一兩個小嘍囉。

能繞過林沖的巡查、避開朱貴的情報網,還能調動登州水師的船隻,這背後是一張已經織得相當嚴密的網。

頭頂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水桶碰撞的悶響。

宋江抬頭看了一眼滿是塵土的藻井。

“火起勢了。”他淡淡說道,“耗子雖然怕光,但更怕火。家都要燒沒了,有些藏在洞裡的東西,他們比誰都急著搬。”

藏書閣外,火光沖天。

劉煙子這把火放得很有水平,只燒外圍迴廊,看似兇猛,一時半會兒卻燒不進核心的主樓。

但這足以讓某些人亂了陣腳。

“快!救火!藏書閣裡有大王的孤本!”

一個身材魁梧的頭目帶著十幾個心腹,並沒有去拎水桶,而是每人手裡提著把鬼頭刀,發了瘋似地往藏書閣大門衝。

“都給我滾開!誰敢阻攔救火,老子砍了他!”

那頭目一腳踹開幾個真的在提水滅火的小兵,眼神慌亂地在濃煙中四處張望。

藏書閣二樓的雕花窗欞後,宋江負手而立,隔著窗縫冷眼看著這一幕。

從這個角度俯瞰,下面的一切醜態盡收眼底。

“這人是誰?”宋江問。

站在陰影裡的林昭雪端著那張從不離身的硬弩,聲音清冷:“步軍第六營副統領,張大炮。平日裡負責屯田區的農具修繕和廢舊鐵器回收。”

“農具修繕……好差事啊。”宋江嘴角泛起一絲嘲弄,“把神臂弩拆成廢鐵運出去,再在那邊組裝起來,這生意做得,比我當年倒賣官鹽還有才。”

下方,張大炮已經帶人衝到了藏書閣門口。

他並沒有衝進去救什麼孤本,而是指揮手下直奔西側的一間偏房——那裡正是存放日常往來賬目的庫房。

“搬出來!都搬出來!”張大炮嘶吼著,嗓音因為煙燻和恐懼而變得嘶啞,“不論是什麼箱子,只要是帶字的,統統扔進火裡!”

幾個心腹手腳麻利地抬出幾口沉重的大紅木箱。

張大炮也不開箱檢查,拔出腰間的火摺子就要往箱子上懟,甚至嫌不夠快,還想一腳把箱子踹進旁邊燃燒的迴廊裡。

“劉煙子還沒把路封死嗎?”宋江微微皺眉。

“絆馬索早就拉好了,就在他們退路上。”林昭雪說著,手指已經搭上了扳機,“魏王,要活的?”

“那個箱子裡裝的是他和南詔往來的流水賬。”宋江看著張大炮那隻即將觸碰到箱子的腳,眼神一冷,“手伸得太長了,就不用留著了。”

林昭雪屏息,凝神。

此時此刻,下方的張大炮正處於極度的亢奮與恐懼交織中。

只要毀了這些賬,哪怕事後魏王查起來,也就是個失職之罪,總好過掉腦袋。

“燒了它!燒了就沒事了!”

他大吼一聲,雙手抱起那個沉重的木箱,就要往火海里扔。

“崩——!”

一聲極其細微的弓弦震動聲被烈火的呼嘯掩蓋。

但下一瞬,張大炮的慘叫聲卻蓋過了所有雜音。

“啊!!!”

一支精鋼打造的三稜透甲箭,帶著千鈞之力,在空中劃出一道肉眼難辨的殘影,精準無比地貫穿了他按在箱蓋上的右手手掌。

巨大的動能帶著他的手,狠狠地釘在了那口厚實的紅木箱蓋上!

箭頭穿透木板足有三寸,箭羽還在嗡嗡震顫。

張大炮疼得渾身抽搐,想要拔手,卻連著箱子一起提了起來,鮮血順著指縫瞬間染紅了箱面。

“誰?!哪個王八蛋暗算老子!”他疼得面容扭曲,揮舞著左刀瘋狂叫罵。

周圍的心腹們嚇得紛紛後退,拔刀四顧。

“吱呀——”

藏書閣二樓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緩緩開啟。

熱浪卷著火星湧入,吹動了站在門口那人身後的大紅披風。

宋江一步一步順著樓梯走下來,靴底踩在木板上的聲音沉穩而壓抑,彷彿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他手裡沒有兵器,只是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塊邊緣鋒利、沾著乾涸血跡的銅坨子。

那是摩訶羅捅死蒙世隆的那塊大魏鐵券。

現場瞬間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不遠處火焰吞噬木材的噼啪聲。

張大炮看到宋江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連帶著那口釘著他手的箱子也重重砸在地面。

“魏……魏王……”

宋江沒理他,只是徑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他看了看那支貫穿手掌的箭,又看了看那口箱子,最後目光落在張大炮那張滿是冷汗的臉上。

“這箱子裡裝的,是給孤的壽禮嗎?怎麼這麼急著往火裡送?”

語氣溫和,像是在拉家常。

張大炮牙齒打顫,疼得幾乎昏厥,卻不敢不回話:“是……是廢紙……怕……怕汙了魏王的眼……”

“哦,廢紙。”

宋江點了點頭,手中的鐵券在張大炮完好的左手背上輕輕拍打著,冰冷的銅塊刺激得張大炮汗毛倒豎。

“這塊鐵券,原本是孤送給蒙世隆的,保他一世富貴。”

宋江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湊到張大炮耳邊,“可惜他不識抬舉。現在這東西空出來了,孤看你這脖子粗細,倒是挺配這塊銅牌的。”

“魏王饒命!魏王饒命啊!我也是受人指使……”張大炮心理防線徹底崩塌,把頭磕得砰砰響。

“噓——”

宋江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打斷了他的求饒,“別急著咬人。孤就問你一件事。”

他將那枚沾血的鐵券輕輕拋起,又穩穩接住,隨後重重拍在張大炮被釘住的手背上,痛得對方又是一聲慘叫。

“你家裡的那個小兒子,今年該有五歲了吧?叫什麼來著?虎頭?還是狗蛋?”

宋江眼神清澈,彷彿真的只是在關心下屬的家眷。

但張大炮眼中的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炸開,變成了絕望的死灰色。

他知道,眼前這位主,從來不問廢話。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衝進院子,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報——!!”

斥候滿臉煙熏火燎,單膝跪地,聲音急促:“稟魏王!行宮外十里處發現一隊人馬,打著大宋儀仗!領頭的自稱是御前行走、入內內侍省都知,楊太監!說是奉了官家聖旨,來宣撫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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