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鐵為骨,蒼山雪落祭歸心(1 / 1)
馬龍峰頂,風如刀割。
這裡是蒼山的最高處,終年積雪不化,白得刺眼,冷得鑽心。
宋江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南詔的脊樑骨上。
他裹緊了身上的黑狐裘,目光越過翻湧的雲海,落在那座臨時搭建的巨型熔爐旁。
熱浪與寒風在此處瘋狂撕咬。
張火工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肉上掛滿了汗珠,手裡那根長柄鐵勺攪動著橘紅色的鐵汁,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那是數萬把南詔兵器化作的鐵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著一股子生鐵特有的腥氣。
“到了。”
宋江駐足,側頭看了一眼身後氣喘吁吁的蒙世隆。
這位昔日的國主此刻狼狽不堪,原本雍容的臉上凍得青紫,那身金絲滾邊的龍袍在雪地裡顯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塊發黴的黃金。
“脫了。”宋江的聲音不大,被風一吹,散得很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硬度。
蒙世隆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抓緊了領口:“魏王,這……這是孤的朝服,是太祖傳下來的……”
“孤讓你脫了。”宋江嘴角噙著一絲戲謔,“既然要為南詔贖罪,穿龍袍怎麼贖?這世上只有百姓才會有罪受,皇帝從來都是無辜的,不是嗎?既然你想活,那就得當個人。”
幾個如狼似虎的親衛衝上來,三兩下便扒下了那象徵王權的龍袍,隨手丟進了一旁的雪坑裡。
緊接著,一件粗糙得如同砂紙般的麻衣套在了蒙世隆身上。
寒風瞬間穿透了單薄的麻衣,蒙世隆凍得渾身篩糠,牙齒咯咯作響。
“陳老,教教他。”宋江衝著站在熔爐另一側的老者招了招手。
陳碑生是個只認手藝不認人的怪老頭,哪怕面對的是昔日國主,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也沒半分表情。
他遞給蒙世隆一把沉甸甸的刻刀,指了指地上那塊已經冷卻成型的巨大鐵碑胚子。
“手要穩,心要靜。”陳碑生聲音乾巴巴的,“這鐵硬得很,不想廢了手腕子,就得借腰力。”
蒙世隆握著那冰冷的鐵柄,手指都在哆嗦。
宋江走到鐵碑前,伸手撫摸著那粗糙的表面,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子混合著硫磺與冰雪的味道直衝肺腑,讓他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聽好了,這碑上只刻八個字。”
宋江轉過身,背對著懸崖下的萬丈深淵,目光如電:“南地之民,皆吾赤子。”
蒙世隆猛地抬頭,他本以為宋江會刻什麼“永鎮南蠻”之類的羞辱之詞,卻沒想是這樣一句誅心之語。
這哪裡是刻碑,這是在挖南詔皇室的根基。
“刻吧。”宋江淡淡道,“每刻一個字,向著這蒼山神靈磕一個頭。你這雙手以前只拿過酒杯和硃筆,還沒幹過正經事。今天,孤讓你知道知道,什麼是‘如履薄冰’。”
蒙世隆咬著牙,顫巍巍地舉起刻刀。
第一刀下去,火星四濺,震得虎口發麻。
他雙膝一軟,跪倒在雪地裡,按照宋江的要求,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周圍圍觀的不僅有魏軍,還有不少被特許上山觀禮的南詔遺老和戰俘。
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國主如今像個苦力一樣跪地刻碑,人群中隱隱傳來啜泣聲和騷動。
“看什麼看!一群亡國奴!”
那邊的張火工是個暴脾氣,見那群南詔人指指點點,心裡那股子火氣就躥了上來。
他猛地舀起一勺滾燙的鐵汁,卻沒倒入模具,而是故意手腕一抖,潑向了人群前方的一塊空地上。
“滋——!”
雪水瞬間氣化,白霧騰起,那橘紅色的鐵水在雪地上炸開,嚇得前排幾個南詔老人連滾帶爬,人群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哈哈哈哈!慫包!”張火工叉腰大笑,滿臉的不屑。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硬生生截斷了張火工的笑聲。
一道血痕瞬間出現在張火工赤裸的背脊上,皮開肉綻。
他痛得一聲悶哼,整個人踉蹌著跪倒在地。
全場死寂。
宋江收回手中的馬鞭,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從梁山一路殺出來的老兄弟。
“魏……魏王?”張火工疼得冷汗直流,滿眼不解。
“孤說過沒有?南地百姓,皆是大魏子民。”宋江的聲音冷得像這山頂的冰,“你拿鐵水潑孤的子民,是想造反嗎?”
張火工渾身一顫,顧不得背上的劇痛,連忙磕頭:“小人不敢!小人只是看他們……”
“再有下次,你自己跳進爐子裡。”宋江沒讓他解釋,目光掃視全場,最後落在那群驚魂未定的南詔遺民身上,“都給孤記住了,大魏律法,鐵面無私。今日這一鞭,是告訴你們,只要歸順大魏,這鐵汁澆鑄的就不是你們的骨頭,而是保護你們的盾牌。”
人群中的騷動漸漸平息,那些原本充滿仇恨的目光裡,多了一絲迷茫和動搖。
這個從中原來的征服者,似乎和他們想象中的屠夫不太一樣。
這邊,蒙世隆還在一下一下地刻著。
“南”字剛刻完,他的虎口就已經崩裂了。
鮮紅的血順著刀柄流下來,滴進那剛鑿出的凹槽裡,瞬間被生鐵吸收,變成一種暗沉的紫黑色。
“別停。”陳碑生在一旁冷冷地盯著,手裡拿著一塊棉布,卻不是給蒙世隆擦汗的,而是擦拭著碑面上的鐵屑,“血是個好東西。這蒼山溼氣重,只有喝飽了血的鐵碑,才能千年不鏽。你這是在給這碑‘開光’。”
蒙世隆疼得眼淚鼻涕橫流,卻不敢停手。
那個背對著他的男人雖然沒看他,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如有實質的威壓,比這山頂的風還要沉重。
就在“民”字剛刻下一撇的時候,遠處的山腰林地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哨聲。
宋江眉梢微挑,這聲音他熟,是山林獵戶特有的傳訊方式。
只見皚皚白雪之間,突然湧出大片刺目的紅色。
那是數百名身穿赤色藤甲、臉上塗著紅泥計程車兵。
他們悄無聲息地從雪松後鑽出,手中的勁弩瞬間拉滿,箭頭閃爍著藍汪汪的毒光。
赤面軍。蒙世隆最後的底牌。
他們顯然是被蒙世隆那封半真半假的調兵令引來的,原本是想來勤王救駕,可眼前的這一幕卻讓他們徹底懵了。
他們的王,那個應該在指揮千軍萬馬的國主,正穿著乞丐一樣的麻衣,跪在地上給敵人刻碑?
赤面軍的首領是個獨眼漢子,他手中的弓弦繃得咯吱作響,箭頭在宋江和蒙世隆之間來回遊移,顯然大腦已經宕機了。
射宋江?
怕傷了國主。
救國主?
這情形看起來國主像是已經降了。
“護駕!”武松大吼一聲,兩把戒刀瞬間出鞘,幾十名親衛立刻舉起盾牌,將宋江團團護在中間。
“退下。”
宋江輕輕撥開擋在身前的盾牌,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趕走一隻蒼蠅。
“哥哥!那箭頭上有毒!”武松急了。
“無妨。”宋江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領,獨自一人向前走了幾步,完全暴露在赤面軍的射程之內。
他負手而立,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帶著一種老友重逢般的笑意。
“既然來了,就別在那吹冷風了。”
宋江指了指還在那哆哆嗦嗦刻字的蒙世隆,聲音洪亮,藉著山風傳得老遠:“你們的國主正在為這蒼山立碑,祈求神靈寬恕南詔往日的罪孽。怎麼,你們是想用手裡的箭,打斷這場神聖的祭祀嗎?”
那獨眼首領握弓的手微微發抖。
宋江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孤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殺了孤?這滿山的魏軍瞬間就能把你們剁成肉泥,連帶著你們的國主一起陪葬。救人?你們看看那個正在磕頭的人,他還需要你們救嗎?”
赤面軍的視線集體聚焦在蒙世隆身上。
此時的蒙世隆剛好刻完一個字,正狼狽地趴在地上磕頭,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徹底擊碎了這些死士心中的最後一絲信仰。
“噹啷。”
不知是誰先鬆了手,一把彎刀掉落在雪地上。
“聽著!”宋江抓住了這個稍縱即逝的心理缺口,猛地提高音量,“蒼山神靈已受感召!今日這碑立下,前塵往事一筆勾銷!凡赤面軍歸順者,免除全族三年賦稅,編入大魏神機營,依舊由你們駐守這片山林!是當一輩子東躲西藏的野鬼,還是做大魏堂堂正正的守山校尉,孤給你們十息時間選!”
這一招“大棒加胡蘿蔔”,配合著蒙世隆那邊的磕頭聲,簡直有著摧枯拉朽的魔力。
對於這些在大山裡討生活的漢子來說,“復國”是個虛無縹緲的概念,但“免稅”和“官身”卻是實打實的好處。
更何況,連他們的王都跪了,他們還堅持什麼?
片刻之後,那獨眼首領長嘆一聲,緩緩垂下了手中的強弓,單膝跪地。
隨著這一跪,那一片刺眼的紅色如同風吹麥浪般矮了下去。
宋江看著這漫山遍野跪倒的身影,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一分。
但他並未流露出狂喜,只是轉過身,不再看那些降兵,也不再管還在流血刻字的蒙世隆。
他獨自走到懸崖的最邊緣。
腳下是千丈絕壁,眼前是蒼茫雲海,頭頂是浩瀚蒼穹。
風聲在耳邊呼嘯,像極了當年赤壁的那場大火,又像是梁山泊深夜的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