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恩威並施(1 / 1)
往事越千年,終究不過是一捧黃土、幾折戲文。
宋江收回飄散的思緒,那雙藏著兩世滄桑的眸子重新聚焦在眼前的風雪中,眼底的悵惘瞬間凝結成鋼鐵般的冷硬。
他微微側首,並未開口,只是兩根手指輕輕一勾,幾名身如鐵塔的親衛便哼哧哼哧地抬出一塊早已備好的石碑,重重地頓在雪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積雪飛濺,彷彿這一擊不是砸在地上,而是砸在南詔國運的心口。
那碑並不高大,通體由黑曜石打磨而成,在雪光的映襯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碑面之上,“歸義”二字鐵畫銀鉤,入石三分,字字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霸道。
而在這二字之下,密密麻麻刻滿的,是南詔歷代抗宋的“罪狀”,以及蒙氏一族願去國號、永為臣妾的誓詞。
念。
宋江的目光落在蒙世隆身上,語氣輕得像是一片落雪,卻比這漫天的寒風還要刺骨。
蒙世隆身子猛地一顫,那件粗糙的麻衣根本擋不住山頂的嚴寒,或者說,讓他發抖的並非寒冷,而是那塊黑碑。
讓他一個當國主的人,對著列祖列宗的山川神靈,當眾宣讀這份將脊樑骨徹底打斷的降書,這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他蠕動著凍紫的嘴唇,雙手死死摳著碑身並不平整的邊緣,指甲翻起,滲出血絲,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絮,半個音節也擠不出來。
僵持。
四周除了呼嘯的風聲,只剩下無數道目光如針扎般落在蒙世隆佝僂的背影上。
宋江眼皮微垂,耐心這種東西,他有,但不多。
他緩步上前,鞋底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蒙世隆緊繃的神經弦上。
來到蒙世隆身後,宋江沒有呵斥,也沒有拔劍,只是伸出左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這位南詔國主的肩膀上。
僅僅是輕輕一按。
蒙世隆卻感覺彷彿整個蒼山都在這一刻壓了下來。
那隻手掌寬厚、溫熱,卻透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如山威壓。
那是久居上位者獨有的氣場,是當年挾天子以令諸侯積澱下的絕對掌控力。
蒙世隆原本就在崩潰邊緣徘徊的意志,在這無聲的重壓下徹底崩塌。
噗通。
蒙世隆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石碑前,膝蓋磕在凍土上的聲音令人牙酸。
他大張著嘴,急促地喘息著,冷汗混著淚水瞬間流了一臉。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宋江會趁機羞辱這亡國之君時,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氣卻如潮水般退去。
宋江彎下腰,動作輕柔得如同攙扶一位多年未見的老友,雙手托住蒙世隆的手肘,硬生生將這灘爛泥扶了起來。
緊接著,他解下身上那件繡著雲龍紋的黑狐裘披風,帶著屬於魏王的體溫,嚴嚴實實地裹在了蒙世隆顫抖的身上,甚至還細心地為他繫好了領口的繫帶。
暖意瞬間包裹了蒙世隆,這種從極寒地獄被一把拉回人間的錯覺,讓他整個人都懵了。
自此以後,南疆無戰事。
宋江的聲音溫醇敦厚,透著一股推心置腹的誠懇,他輕輕拍了拍蒙世隆的胸口,彷彿那裡跳動的不是一顆驚恐的心,而是一塊即將在他手中重鑄的鐵,公仍是此地之主,替孤守好這大魏的南大門。
只是主憂臣辱,公當知日後該如何自處?
這一巴掌打得狠,這一顆甜棗給得更毒。
蒙世隆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他看到了生殺予奪的冷酷,也看到了包容天下的氣度。
在這極致的冷熱交替、威逼利誘之下,他心裡最後那點可笑的自尊和反抗意志,終於化作了齏粉。
臣……蒙世隆再也控制不住,涕泗橫流,雙膝再次跪地,這一次卻是心悅誠服地向著宋江重重叩首,臣蒙世隆,願率南詔三十六部,世世代代,為魏王馬前卒!
若違此誓,天厭之,地棄之!
這一跪,便是江山易主。
那些原本還握著兵器、神色掙扎的南詔殘兵,眼見自家國主都已這般死心塌地,最後一絲堅持也隨風而散。
只聽得一陣丁零當啷的兵器落地聲,緊接著便是如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響徹雲霄。
魏王千歲!魏王千歲!
不遠處的劉觀提筆運如飛,筆尖在紙上激動得微微顫抖。
他在史冊這一頁的角落裡,重重地寫下八個字:恩威並施,攻心為上。
自家主公這一手摧其志、收其心的陽謀,玩得簡直爐火純青,這哪裡是那個鄆城縣的小吏,這分明就是天生的霸主。
宋江負手立於風雪之中,聽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臉上卻無半分得色。
他的目光越過跪伏的人群,投向了側前方那片幽深死寂的雪松林。
那裡太安靜了,安靜得連鳥雀的叫聲都沒有,只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肅殺之氣,隨著風雪悄然瀰漫。
武松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兩道劍眉瞬間倒豎,手中戒刀嗡鳴作響,身形一閃便擋在了宋江身前,厲喝道:護駕!
也就是在這一瞬,松林深處寒光乍現,無數張塗滿紅泥的猙獰面孔在樹影間若隱若現,一張張足以洞穿重甲的勁弩已然拉滿,泛著藍光的箭頭死死鎖定了那個身披單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