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海上來,金鳶銜信亂軍心(1 / 1)
“鐵胎弓,掛倒刺重箭!給孤把他拽下來!”
韓小義甚至不需要多餘的廢話,身後那一百名從梁山帶出來的嫡系神臂弓手早已半跪於雪地,動作整齊劃一得像是一臺精密絞盤。
崩簧聲響成一片,一百支特製的帶著倒鉤鎖鏈的精鐵重箭,如同一張黑色的巨網,迎頭撞向那幾只詭異的金鳶。
空中傳來布帛撕裂的悶響,那是由於風箏逆風而行,被重箭巨大的動能硬生生扯碎了骨架。
最大的那隻金鳶就在眾人的頭頂失了衡,像一隻斷了翅膀的禿鷲,打著旋兒栽了下來。
“轟!”
金鳶重重砸在剛剛澆築好的鐵碑旁,激起一片渾濁的雪霧。
宋江沒有動,只是眼皮跳了跳。
他聞到了一股味兒——不是火藥味,而是海腥味。
還沒等煙塵散去,林昭雪的身影已經如獵豹般竄了出去。
長刀出鞘,在那堆破爛的竹木架子上一挑一拍,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金鳶腹部的暗倉被暴力破開。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滾了出來。
那是個人。
或者說,是個像人一樣的侏儒。
這侏儒渾身赤裸,皮膚呈現出常年不見陽光的慘白,身體詭異地蜷縮成一團,四肢關節似乎為了塞進這狹小的空間而被硬生生折斷過。
“死了。”林昭雪的聲音很冷,她伸手在那侏儒下頜處一捏,半截斷舌便耷拉了出來,“喉嚨被割斷,舌頭也被拔了,這是死士的規矩。”
她忽然眼神一凝,刀尖挑開了侏儒蜷縮的手臂,露出了他緊緊護在懷裡的一個漆器盒子。
而在那侏儒的心口處,赫然烙印著一枚形似紫色珊瑚的紋章,在雪地裡紫得發黑,透著股邪氣。
“南洋的漆工,還有這珊瑚印……”劉觀星快步上前,從林昭雪刀尖下接過那漆盒。
盒子沒有鎖,只是用蜜蠟封死。
他指甲一扣,那層蜜蠟應聲而落,盒蓋彈開,一股更濃烈的鹹腥味撲面而來。
裡面是一卷不知用什麼魚皮製成的帛書。
劉觀星展開帛書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極難看。
他抬頭看了一眼宋江,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念出聲。
宋江大步走過去,一把扯過帛書。
上面的古篆字跡潦草卻張狂:“紫氣東來,赤面歸海。”
而在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枚拓印上去的印信——那是北宋太師蔡京的私人閒章,上面還有半枚殘缺的指紋。
四周忽然安靜得可怕。
這八個字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赤面歸海”四個字迅速在剛投降的赤面軍中發酵。
幾名原本還是面如死灰的南詔舊臣,此刻眼神忽然亮了起來,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蠅般在人群中炸開。
“赤面歸海……這是說咱們的根在海上?”
“難道海外真有龍種接應?”
“朝廷……朝廷莫非也……”
人心這東西,最怕的一是絕望,二是這突如其來的、虛無縹緲的希望。
剛剛被宋江用鐵碑砸碎的脊樑,此刻因為這一張來歷不明的帛書,竟然有了死灰復燃的跡象。
宋江眯起眼,目光掃過那些騷動的面孔。
好一招離間計。
這風箏不是來救人的,是來誅心的。
若是此時讓他們覺得有了退路,剛才那場戲就白演了。
“呵。”
一聲輕笑從宋江喉嚨裡溢位,帶著濃濃的嘲諷。
他兩根手指夾著那捲帛書,像是捏著一張擦屁股的草紙,漫不經心地走到那個死掉的侏儒面前。
“這就是你們期盼的海外龍種?”
宋江突然抬腳,官靴重重地踩在那侏儒的屍體上,劍尖一挑,竟是將那侏儒身上僅剩的一塊遮羞布——那條被鮮血浸透的褻褲給挑了起來。
“看看這料子!”宋江厲聲喝道,聲音如炸雷般在山頂回蕩,“這是汴京‘瑞蚨祥’的織錦!這內裡的針腳,走的是宮廷造辦處的‘蘇繡迴文針’!”
他當然沒看清什麼針腳,但他賭這些人看不懂。
他賭的是這一刻的氣勢,賭的是他曹孟德這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裡透出的篤定。
“這是蔡京那個老匹夫的障眼法!此時此刻,朝廷大軍正在逼近,他們攻不上這蒼山,便想用這等裝神弄鬼的把戲,騙你們下山送死,好拿你們的人頭去換軍功!”
宋江隨手將那捲帛書扔進了旁邊那個還沒熄滅的鐵水爐子裡。
呲——
火焰瞬間吞噬了那所謂的“天命”,連點灰都沒剩下。
“林昭雪!”
“在!”
“封鎖下山路,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誰敢再提半個字,按通敵論處,斬!”
這一套連消帶打,做得行雲流水。
那些剛剛還心存幻想的南詔舊臣,看著那被燒成灰的帛書,再看看宋江那副“早已洞悉一切”的輕蔑神情,心裡的那點火苗瞬間被澆了個透心涼。
原來是朝廷的詭計……也是,哪有什麼飛天而來的救兵。
人群重新跪伏下去,這一次,頭低得更低了。
宋江在心裡長出了一口氣,背後的冷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剛才那是他在胡扯,那侏儒身上的布料雖然好,但絕不是什麼宮廷造辦處的手藝,反倒像是海商倒騰的私貨。
但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既然有人費盡心機送來這東西,說明這蒼山內部,甚至這南詔腹地,一定還藏著接應的釘子。
“走,去行轅。”宋江壓低聲音,只叫上了林昭雪一人,“有人不想讓我們看那張海防圖。”
兩人身形如電,藉著風雪的掩護,迅速掠向不遠處那座臨時搭建的行轅帳篷。
那裡存放著剛剛從南詔皇宮搜刮來的地契、戶籍冊,以及那份最重要的——涵蓋了周邊海域暗礁流向的秘密海圖。
剛掀開厚重的毛氈簾子,一股刺鼻的松油味便衝進了宋江的鼻腔。
帳內昏暗,只有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手裡舉著一支燃燒的火把,正顫顫巍巍地伸向案几上一堆卷軸。
那是之前主動獻圖求饒的那個老嫗,趙山嫗。
火光映照下,她那張原本看似慈祥的臉上此刻滿是猙獰,嘴裡還在神經質地念叨著:“不能留……路引不能留……”
宋江瞳孔驟縮,那火把距離最底下的那捲海圖,只剩不到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