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決口勢,鐵水橫流鎖龍門(1 / 1)
那股味道像極了建安十三年赤壁江面上燒焦的陳屍,混合著深冬凍土特有的土腥味。
宋江猛地推開窗欞,寒風裹挾著冰碴子撲面而來,但他感覺不到冷,只覺得那不斷逼近的黑線燙得扎眼。
水位漲得太妖。
洱海不是黃河,沒那麼多泥沙,可眼前的浪頭渾濁泛黃,且不像是從上游衝下來的,倒像是被這山坳子硬生生“吐”回來的。
“是倒灌。”宋江眯起眼,目光穿過層層雨幕,死死釘死在下游三里外的“龍門”隘口。
那裡本是蒼山十八溪匯入洱海的必經之路,此刻卻像是個吃飽了撐住的貔貅,只進不出。
隱約可見幾道粗大的鐵索橫江而斷,掛滿了被沖刷下來的枯木與浮屍,硬生生把洩洪口給堵成了蓄水池。
這是要在山腳下養魚?
不,這是要給這一營的旱鴨子洗個透心涼的澡。
“海龍王翻身了!哈哈哈哈!”被按在案上的趙山嫗突然像發了癔症般嘶吼起來,那張老臉笑得褶子都開了花,“任你魏王有通天的手段,這碑立得再高,能擋得住洱海倒扣?你們都要死,都要給這蒼山做花肥!”
宋江轉過身,沒拔劍,只是像看傻子一樣瞥了她一眼。
這老虔婆大概不知道,當年他在許都挖渠引漳水灌鄴城的時候,這幫南蠻子還在樹上掏鳥蛋。
“韓小義。”宋江的聲音平得像此時尚未完全沸騰的水面,“把這瘋婆子拖出去,綁在行轅最高的旗杆頂上。她既然想看水,孤就讓她看個夠。讓她睜大那雙狗眼瞧瞧,究竟是這洱海的水硬,還是孤的命硬。”
韓小義二話不說,像拖死狗一樣拽著趙山嫗就往外走,任憑那咒罵聲在風雨中越來越遠。
宋江大步跨出行轅,飛身上馬。
胯下的爪黃飛電似乎也感到了不安,刨著蹄子打著響鼻。
“駕!”
一人一馬如離弦黑箭,逆著潰逃的人流,徑直衝向山腰那座還在吞吐火舌的巨大熔爐。
那裡,張火工正指揮著十幾個赤膊漢子,要在風雪中搶工期,把那個“魏”字刻完。
爐火通紅,映得這些漢子渾身油亮。
“張火工!”宋江勒馬長嘶,馬鞭指著那口巨大的坩堝,“別刻那勞什子的字了!把爐口轉過來,對準下面那條引水渠!”
張火工一愣,抹了一把臉上的煤灰:“主公?這可是萬斤好鐵,這一爐要是倒進泥地裡,那可就廢了!”
“再不倒,咱們就廢了!”宋江厲喝,“給我推!”
軍令如山。
張火工咬了咬牙,那是心疼鐵,更是被那股子狠勁激起了兇性。
他大吼一聲,也不顧那飛濺的火星燙得皮肉滋滋作響,帶著徒弟們抄起粗大的鐵棍,對著那坩堝底部猛力一撬。
“轟——!”
赤紅的鐵水像是一條發怒的火龍,咆哮著衝出束縛。
它不是流進模具,而是順著積雪覆蓋的山坡,一頭扎進了那條正在瘋狂倒灌的洩洪支渠。
那場面極其駭人。
幾千度的高溫鐵汁撞上零度的冰水混合物,瞬間炸起一團覆蓋半個山腰的白色蒸汽雲。
刺耳的“嗤嗤”聲如同萬千條毒蛇在吐信。
原本洶湧倒灌的洪水被這股蠻橫至極的熱力迎頭痛擊,前鋒的水流瞬間被蒸發,而後繼的鐵水遇冷迅速凝固,在魏軍營寨前方的低窪處,硬生生鑄出了一道冒著黑煙、猙獰扭曲的生鐵防線。
那是用錢堆出來的牆,黑漆漆的一坨,醜是醜了點,但夠硬。
洪水撞在這一人多高的鐵疙瘩上,激起丈許高的浪花,卻再難寸進分毫。
“擋住了!”周圍的魏軍士卒爆出一陣歡呼。
宋江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
這道鐵壩只是個創可貼,治標不治本。
不把下游那個膿包挑破,這水早晚還得漫上來。
他調轉馬頭,目光越過那道還在滋滋冒煙的鐵壩,看向下游那個被堵死的龍門隘口。
“韓小義!”
“在!”剛綁完人的韓小義從雨霧中竄出,渾身溼透。
“看到那幾根排柵鐵索了嗎?”宋江指了指遠處,“帶上咱們從梁山帶出來的那些‘大炮仗’,去給孤聽個響。記住,把那幾根牙籤剔乾淨。”
那是用密封柏木桶裝的黑火藥,裡面摻了宋江特意讓人加的白糖和麵粉,威力比大宋原本的霹靂火球大了不知多少倍。
韓小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得令!主公您就瞧好吧,屬下這就去給龍王爺送點貢品!”
他招呼了幾個水性好的親兵,每個人懷裡都死死抱著一隻火藥桶,像是抱著媳婦,撲通幾聲就跳進了齊腰深的渾水中。
宋江沒動,他就騎在馬上,任由冷雨順著盔甲縫隙往裡灌。
他的目光越過韓小義等人起伏的頭顱,看向山腳下那些正興奮地舉著刀,準備痛打落水狗的赤面軍。
那些紅得刺眼的藤甲在水光中跳躍,像是一群等著開飯的食人魚。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下游突然傳來幾聲沉悶的巨響。
不是那種清脆的爆炸,而是像是悶雷在地底滾動,震得腳下的山石都跟著酥麻了一瞬。
緊接著,那幾根橫亙在江面的粗大鐵索應聲崩斷,原本死死抵住洪水的排柵像是積木一樣散架。
被壓抑了許久的洱海之水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轟隆隆——!”
這一回,不是倒灌,而是決堤。
積蓄的巨量水勢如脫韁野馬,裹挾著剛才的憋屈,瘋狂地向下遊狂洩而去。
原本包圍在山腳下、正準備趁水勢漫上來就衝進魏營大殺特殺的赤面軍,瞬間傻了眼。
他們還沒來得及從“優勢在我”的幻夢中醒來,就被這股回頭浪拍了個正著。
大自然不講兵法,只講物理。
慘叫聲瞬間被轟鳴的水聲淹沒。
那一抹抹刺眼的紅色在渾濁的洪流中翻滾了幾下,便像是被衝進下水道的爛菜葉子,連個泡都沒冒就沒了蹤影。
旗杆頂上,趙山嫗那癲狂的笑聲戛然而止,像是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鴨,只能發出“咯咯”的怪響,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半個時辰後,水勢漸退。
山腳下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淤泥灘,到處是斷折的兵器和被水泡得發脹的屍體。
宋江策馬緩行在泥濘中,馬蹄每一次落下,都會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噗嗤聲。
他在一具屍體旁停下。
這人死得很慘,藤甲被石頭撞碎了,胸口塌陷了一大塊,臉上還凝固著驚恐的表情。
宋江翻身下馬,靴子踩進爛泥裡。
他彎下腰,用馬鞭挑開了那具屍體身上破碎的赤紅藤甲。
藤甲之下,竟然不是南詔蠻兵慣穿的麻布單衣,而是一件做工精良的水靠。
宋江眼神一凝,手中馬鞭用力一扯,撕開了水靠的領口。
在那早已冰涼的內襯領口處,赫然印著一行早已被水浸得有些模糊,但依舊依稀可辨的墨字——“廣南東路水師·丁亥營”。
不是叛軍。
宋江直起腰,目光投向遠處那片此刻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茫茫洱海。
這哪裡是什麼南詔復國軍,分明是大宋朝廷早就埋在南方的暗樁。
蔡京那老賊,這是把大宋最精銳的水師給藏在了這片蠻荒之地,當私兵養著。
一陣帶著鹹腥味的海風吹過,捲起宋江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剛要轉身,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泥灘盡頭的一塊巨大礁石後,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那不是金屬的反光,更像是一雙眼睛,一雙死人般灰白、毫無生氣的眼睛,正隔著數百步的距離,冷冷地窺視著這裡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