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暗流湧,金鳶折羽落殘局(1 / 1)
“鏘。”
倚天劍的劍尖在滿是淤泥的礁石上磕出一串火星,那雙灰白的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也是,死人怎麼會眨眼。
宋江收劍回鞘,靴底在溼滑的爛泥裡踩出一聲膩響,走到那礁石後頭。
這人死得並不體面,半個腦袋被落石砸扁了,只剩下那雙死不瞑目的招子還倔強地瞪著蒼山的方向。
“有點意思。”宋江蹲下身,沒去管那腦漿迸裂的慘狀,反倒一把抓起了死者尚且溫熱的右手。
這手極粗,指節寬大,掌心攤開時,像是一張老樹皮。
“主公,是個硬茬子?”韓小義湊過來,手裡還提著一隻滴水的牛皮靴,“剛才兄弟們搜過了,這人身上除了那件廣南水師的內襯,乾淨得像張白紙,連個證明身份的腰牌都沒有。”
宋江沒搭話,只是用拇指指腹在那死人掌心裡細細摩挲。
若是常年騎馬射箭的南詔蠻兵,或者是西軍的騎卒,老繭該長在虎口和食指內側,那是勒韁繩勒出來的;若是使槍棒的步卒,繭子多在掌心正中。
可這人的繭子,厚厚一層全堆在四指根部和掌心下沿。
“這不是握刀的手,也不是騎馬的手。”宋江甩開那隻死手,從懷裡掏出方帕子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屍油氣,“這是常年握櫓杆、扯纜繩留下的印記。這是個在水裡泡了一輩子的老梢公。”
韓小義一愣:“水師將領親自划船?”
“不但親自劃,還得是那種需要幾十人同頻共振的快船。”宋江站起身,目光陰沉,“看來蔡京這次下的本錢,比孤想的還要大。連這種懂水文、能操舟的技術兵種都當棄子扔在這兒,就為了給孤演一出‘詐敗’的戲。”
正說著,頭頂忽然傳來一陣衣袂破空之聲。
林昭雪像只輕盈的雨燕,單手抓著垂下的葛藤,從百丈高的懸崖縫隙間飄然而落。
她落地時身形微晃,顯然體力透支不小,手裡卻死死攥著一隻早已變形的金色風箏。
“第四隻。”
林昭雪將那風箏扔在宋江腳邊,呼吸有些急促,“藏得太深了。不在樹梢,卡在崖頂那塊‘鷹嘴石’的縫裡。若是再晚半個時辰發現,等太陽出來,這玩意兒就要命了。”
宋江低頭看去。
這隻風箏與之前截獲的那些不同,骨架上沒綁火藥,而是纏著一圈細若遊絲的銀線。
順著斷掉的銀線末端看去,竟連著一面巴掌大的銅鏡。
銅鏡被打磨得極薄,背面有機關,能調整角度。
“這是‘日極光’。”林昭雪冷聲道,她雖不懂機關術,但在禁軍中見過類似的玩意兒,“只要有光,這鏡子就能把訊號折射到幾十裡外的海面上。這根本不是用來求救的,這是個燈塔。”
“這是在給海里的瞎子引路呢。”
劉觀星不知何時也趟著泥水走了過來,手裡那捲殘圖已經被雨水淋得透溼,卻被他小心地護在袖筒裡。
這位向來沉穩的謀士,此刻臉色白得嚇人。
“主公,屬下剛剛測算過水退的速度。”劉觀星指著腳下正在迅速乾涸的河床,“這水退得太快了。尋常洪水,在這個地勢起碼要淤積三天。可現在才不到一個時辰,水就沒影了。”
“你是說,地下有漏斗?”宋江眉頭一挑。
“不僅是漏斗。”劉觀星聲音發顫,“那條連線洱海與外海的地下暗河,比我們預想的要寬得多。剛才那場人為的洪水,根本不是為了淹死我們,它是把‘尺子’!”
他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巨大的弧度,“他們在測這地下暗河的‘吃水線’。只要水位能在一瞬間達到剛才那個高度,外海那種吃水極深的平底沙船,就能順著漲潮的勢頭,直接鑽進蒼山的肚子裡!”
宋江聞言,下意識地回頭看向那座巍峨的蒼山。
若是真如劉觀星所言,這哪裡是山,分明是一座空心的要塞。
一旦漲潮,大宋的水師就能如幽靈般從地底冒出來,直接把刀架在魏軍的脖子上。
“帶上來!”宋江突然厲喝一聲。
兩名親衛拖著那個五花大綁的侏儒扔在泥地上。
這侏儒之前一直混在俘虜堆裡裝死,剛才趁亂想溜,被韓小義一腳踹斷了小腿骨。
“別裝啞巴。”宋江蹲下身,捏住侏儒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孤知道你是皇城司豢養的‘地鼠’,專門負責測繪地形。說吧,除了這四隻風箏,你們還在哪兒留了後手?”
侏儒那雙綠豆眼裡閃過一絲狠毒,嘴巴緊閉,腮幫子猛地一鼓。
“想死?”
宋江冷笑,手上力道驟增,只聽“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侏儒的下頜骨被生生卸脫。
緊接著,宋江兩根手指探入侏儒口中,也不嫌髒,在那滿嘴黃牙裡摸索片刻,猛地往外一拔。
一顆帶血的後槽牙被硬生生拔了出來。
“啊——!”侏儒發出含糊不清的慘叫,疼得渾身抽搐。
宋江將那顆牙齒在雨水中涮了涮,指甲一扣,剝開了牙冠外層裹著的黃蠟。
裡面並非毒藥,而是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精巧羅盤,那顫巍巍的磁針,死死地指向東南方的一個特定角度。
“定點信標。”宋江看著那根磁針,眼中殺意暴漲,“連牙裡都藏著這種東西。看來那處秘密港口,離這兒不遠了。”
不遠處,被綁在旗杆頂上的趙山嫗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看到那顆牙齒被拔出來的瞬間,原本癲狂的神色瞬間垮塌,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軟綿綿地癱了下來。
她張開嘴,舌頭猛地向牙關撞去——她想咬舌自盡。
“啪!”
林昭雪手中的刀鞘飛出,精準地砸在老嫗的後腦勺上,將她直接砸暈了過去。
“想死?沒那麼容易。”宋江站起身,看著遠處逐漸消散的蒸汽雲,那是鐵水築壩留下的最後痕跡,“把她弄醒,讓她看著。告訴她,孤既然能熔鐵築碑擋水,就能熔鐵造船入海。這西南十萬大山,關不住孤的魏武卒,更關不住孤這顆腦袋!”
“主公!這個您得看看!”
一直在清理那堆爛攤子的韓小義突然大叫起來,聲音裡透著股子古怪。
他雙手捧著一個密封極好的油紙包,一路小跑過來。
這油紙包是從那個“假冒赤面軍”的死人懷裡翻出來的,用火漆封得死死的,哪怕在那泥水裡泡了半宿,裡面也沒進半滴水。
宋江接過油紙包,撕開封口。
裡面是一疊尚未發出的請功文書,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匆忙的情況下寫就的。
宋江一目十行地掃過那些官樣文章,目光最終定格在文書抬頭的受信人一欄上。
那上面沒寫蔡京,也沒寫高俅,而是寫著一個宋江熟悉到骨頭裡的名字,外加一個在綠林道上響噹噹的綽號。
“呵……”
宋江看著那個名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像是獵人看到了失散多年的獵犬,又像是故友重逢前的某種預感。
他將那份文書摺好,塞進貼身的甲冑裡,手指無意識地在胸口輕叩了兩下。
“我就說這水怎麼玩得這麼花,”宋江眯起眼,望著東南方那片迷濛的水霧,低聲自語,“原來是你這隻‘白條’游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