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舊友面,波詭雲譎連環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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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油紙被雨水浸得發軟,捏在手裡像抓著塊死人的皮。

宋江坐在行轅那張並不舒服的胡床上,指尖在那“張順”二字上反覆摩挲,指甲蓋邊緣滲出一點泥黑。

這也難怪。

沒了梁山聚義這檔子事,這幫原本該在水泊裡大塊吃肉的“魔星”,如今散落天涯,為了碎銀幾兩或是光宗耀祖,被朝廷這臺巨大的絞肉機吸進去,再正常不過。

蝴蝶扇了翅膀,不僅扇出了海嘯,還把老熟人扇到了對立面。

這世道,哪有什麼如果,只有因果。

“嘩啦——”

行轅的簾子被猛地掀開,一陣溼冷的穿堂風裹著韓小義的一聲咋呼灌進來:“主公,那大理國的軟腳蝦帶到了!”

蒙世隆是被兩個魏軍架進來的,身上的龍袍全是泥點子,像只落湯雞。

他一抬頭,看見宋江身後掛著的那幅西南地形圖,眼淚瞬間就下來了,那是種混雜著恐懼與荒誕的哭笑不得。

“魏王……您不用再費心琢磨這海岸線了。”蒙世隆癱在地上,手指顫抖地指著窗外那座剛冷卻下來的鐵碑,“這南詔的海岸權,早在三年前,就被寡人賣了。”

宋江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熱氣燻得他眯起眼:“賣了?”

“大宋要海路,寡人要皇位。高太尉承諾,只要把出海口的使用權暗中移交皇城司,大理段氏的皇位就能世襲罔替。”蒙世隆慘笑著,聲音像破風箱,“您以為您是在打南詔?您從踏進這片林子的第一步起,踩的就是大宋早就鋪好的私家路。這西南的天,早就姓趙了。”

宋江放下茶盞,瓷底磕在桌案上,“噠”的一聲脆響。

難怪。

難怪那“日極光”鏡子藏得那麼深,難怪這水師來得無聲無息。

合著自己這是進了人家後院,還當自己在開荒。

“主公。”林昭雪從陰影裡走出來,臉色比外面的雨天還陰沉。

她手裡按著刀柄,目光掃過帳外那些探頭探腦計程車卒,“軍中已經有流言了。那些負責打撈屍體的弟兄,有不少認出了那是咱們以前想要招攬的好漢。‘自己人打自己人’這種話,傳得很快。若是讓士氣散了……”

她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冷得像冰:“見過那份請功文書的,連同剛才多嘴的幾個,不如……”

宋江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絲嘲弄的弧度。

這丫頭,在禁軍裡待久了,學得全是那種“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的臭毛病。

“殺?”宋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骨節咔咔作響,“殺幾個大頭兵就能堵住悠悠眾口?你當這是在東京城裡捂蓋子呢?”

他走到帳門口,對著漫天風雨大聲喝道:“傳孤的軍令!全軍聽真了!對面領頭的,乃是人稱‘浪裡白條’的張順!此人一身水性天下無雙,若是死了,那是老天爺瞎了眼!凡我魏軍將士,若能生擒張順者,賞萬金,封千戶侯!孤要活的,孤要讓他看看,這天下究竟是誰說了算!”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穿透雨幕,原本有些浮動的人心瞬間被這股子狂傲給鎮住了。

殺人不如誅心,誅心不如收心。

半個時辰後,蒼山腳下。

劉觀星蹲在渾濁的水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溼泥上畫著鬼畫符似的線條。

他盯著那不斷起伏的浪頭,眉頭鎖得死緊。

“主公,不對勁。”劉觀星指著那是被浪頭捲上來的死魚,“這魚肚子都翻白了,不是毒死,是被震死的。地下暗河的水壓在變大。”

他扔掉木棍,拍了拍手上的泥:“根據這三天潮汐的漲落,再過三十六個時辰,也就是後天夜裡,會有一次天文大潮。到時候海水倒灌,暗河水位能漲高兩丈。宋廷的水師,哪怕是五千料的大船,也能順著這股勁兒,像滑滑梯一樣衝進來。”

“三天?”宋江看著那道還在冒著熱氣的生鐵防線,“咱們這道鐵牆,擋得住水,擋不住船。”

“所以不能擋,得坑。”劉觀星但這筏子不是用來載人的,要在下面掛上倒鉤鐵刺,還要灌鉛,讓它半沉不沉地懸在水面下尺許的地方。

這叫‘鬼探頭’。”

宋江眼睛一亮,這招損,但他喜歡。

“光有木頭不夠硬。”宋江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座金碧輝煌卻已人去樓空的行宮,“張火工!”

“在!”滿臉黑灰的張火工從鐵碑後面鑽出來。

“別心疼你那爐子了。”宋江指著行宮,“去,把那裡面所有的銅梁、鐵柱,凡是金屬的玩意兒,全給我拆了!不管是夜壺還是香爐,通通熔了!給孤鑄成三尺長的透骨釘,埋在那鐵碑周圍的水道里。”

張火工張大了嘴:“主公,那可是幾百年的老物件……”

“老個屁!命都要沒了,留著給誰燒香?”宋江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孤要用這座‘歸心碑’當餌。那張順不是想立功嗎?孤就把這功勞擺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要是敢來咬鉤,孤就崩掉他滿嘴牙!”

夜色漸深,雨終於停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暴雨後特有的土腥味和鐵鏽氣。

整個魏軍大營燈火通明,叮噹的打鐵聲響徹山谷,行宮正在被肢解,化作擇人而噬的獠牙。

宋江獨自站在剛冷卻的鐵碑頂端,夜風吹得他披風獵獵作響。

忽然,遠處漆黑如墨的洱海湖面上,亮起了一點金光。

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

眨眼之間,數百盞金色的孔明燈緩緩升空,在漆黑的水天之間鋪開了一張巨大的光網。

那不是祈福的燈火,那是催命的戰書。

就在那漫天燈火的映照下,遙遠的水平線上,一艘巍峨如同海上移動城寨的鉅艦破開迷霧,緩緩顯露崢嶸。

那船樓高聳入雲,主桅杆上一面巨大的“張”字戰旗被海風扯得筆直。

而更讓宋江瞳孔驟縮的,是那鉅艦船首處,竟然並排架著三尊造型古怪的青銅獸首。

那獸首口中沒有火光噴吐,卻隱隱泛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幽藍光澤,像是地府裡爬出來的鬼火,隔著數里水面,映得宋江眉心的那道懸針紋一片慘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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