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幽火燃,故人旗影沉江霧(1 / 1)
那一抹幽藍並未如尋常火焰般沖天而起,而是像粘稠的毒蛇,順著重力沉沉地墜向水面。
“滋啦——”
令人牙酸的沸騰聲瞬間蓋過了雨後的蛙鳴。
那三尊獸首吐出的根本不是火,而是某種混合了礦粉的黑油。
這東西邪性得很,一沾水反而燒得更旺,像是從水底長出來的藍蓮花。
前哨那十幾艘用來運糧的平底槽船,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被這股子幽藍吞沒。
沒有木材爆裂的脆響,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消融聲。
船上的幾個伙伕慘叫著跳進水裡,結果那火順著水波一卷,直接把人裹成了還在撲騰的火球。
“猛火油櫃,加了白磷和鯨脂。”
宋江站在鐵碑頂端,瞳孔被那詭異的藍光映得透亮。
這配方他在前世的赤壁見過類似的,但沒這麼毒。
那時的火是要借風勢,現在的火,是把水當成了柴。
“宋江!你這竊國奸賊!”
張順的聲音經過特製的銅皮擴音筒放大,在空曠的洱海湖面上炸響,帶著股子撕心裂肺的恨意,“朝廷待你不薄,你卻引狼入室,亂我大宋江山!今日我張順便是拼著這一身剮,也要拿你的狗頭祭旗!”
宋江掏了掏耳朵,臉上不僅沒有羞愧,反倒露出幾分看到新玩具的興致。
他在意的不是張順罵了什麼,而是那艘名為“覆海”的旗艦。
那船吃水極深,甚至有些笨重,但這絕不僅僅是因為裝載了猛火油。
藉著火光的漫反射,宋江敏銳地捕捉到船舷側面閃過的一道寒光——那不是桐油刷出來的光澤,那是冷鍛鋼特有的啞光。
“包鐵艦。”
宋江眯起眼,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孫鐵殼那小子為了解決鐵皮和木板的縮脹係數不同、容易脫落的問題,頭髮都抓禿了。
沒想到工部的那幫老學究,竟然不聲不響地把這塊硬骨頭給啃下來了。
這哪裡是來剿匪的,這分明是來給孤送技術圖紙的。
“轟——”
旗艦上的獸首再次噴吐,巨大的後坐力讓這艘龐然大物在水面上猛地向後一頓,原本吃水極深的船頭竟硬生生抬起了半尺。
緊接著,船身開始劇烈搖晃,那獸首周圍騰起一陣白色的蒸汽,顯然是在冷卻。
“一百二十息。”
宋江在心裡默數。
這種加料的猛火油黏度太大,噴射管極易過熱,射一次就要緩兩分鐘。
這就是命門。
“孫鐵殼!”宋江頭也不回地吼道。
“主……主公。”孫鐵殼從鐵碑後面探出個腦袋,滿臉菸灰,正心疼地看著地上流淌的殘餘鐵水。
“別在那兒哭喪了。”宋江指著那正在快速凝固的暗紅色鐵流,“剩下的鐵水,別鑄碑了。給你一炷香的時間,把所有的模具都給孤砸了,就地挖坑,灌出二十個‘鬼爪’來!”
孫鐵殼一愣:“鬼爪?那是啥?”
“就是放大十倍的魚鉤,不用打磨,越糙越好,倒刺要長!”宋江指著遠處那艘正在調整角度的旗艦,“既然他們把船包得像個鐵王八,咱就別想著用刀砍了。孤要用這些爪子,把它的皮給生生扒下來!”
“得令!”孫鐵殼雖然不懂兵法,但一聽要扒那艘鐵船的皮,眼睛瞬間就紅了——那是工匠對“同行”的嫉妒與狂熱。
“林教頭。”
“在。”林昭雪身形一閃,出現在鐵碑側翼,手中的強弩早已上弦。
“看見那船舷上的觀察窗了嗎?”宋江指著旗艦側面那幾條細窄的縫隙,“那裡面藏著操縱火櫃的機括手。孤不指望你能射死他們,孤只要你讓他們把那是鐵皮蓋子給關上。能不能做到?”
林昭雪沒有廢話,單膝跪地,校準風向。
“崩!崩!崩!”
三聲極其短促的弦響連成一線。
遠處旗艦的觀察窗上瞬間炸開三朵火星,雖然沒能射穿那厚實的琉璃鐵網,但那精準的力道嚇得裡面的宋兵慌忙拉下了厚重的鐵閘。
就是現在!
“下水!”宋江右手猛地往下一揮。
早已潛伏在蘆葦蕩裡的百名魏軍水鬼,口銜短刀,像一群沉默的黑魚滑入水中。
他們沒有遊向船舷,而是拖著數百根只有拇指粗細、卻浸透了桐油的麻繩,直奔那鉅艦的尾部。
張順的旗艦之所以能在那巨大的後坐力下還能保持姿態,靠的不是帆,而是船底那幾組巨大的明輪。
水下,幽暗渾濁。
水鬼們強忍著肺部的炸裂感,將那些粘膩的油繩死死纏繞在正在緩緩轉動的明輪葉片上。
這玩意兒就像是纏在電風扇軸承上的頭髮,一開始不顯山不露水,等轉速一上來,那就是致命的絞索。
旗艦上,張順顯然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種令人心悸的寂靜讓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險。
魏軍沒有反擊,沒有叫罵,甚至連那座鐵碑上的火把都熄滅了一半。
“不好!有詐!”張順臉色一變,手中的令旗猛地揮下,“滿舵!後撤!退回深水區!”
巨大的明輪開始瘋狂反轉,試圖帶動沉重的船身脫離淺灘。
然而,預想中的動力並沒有傳來。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那些被油繩死死纏住的明輪像是陷入了泥潭的老牛,發出不甘的悲鳴,轉速驟降。
更要命的是,就在這艘鉅艦因為失去動力而隨著慣性在水面上打轉時,船尾的一角,撞上了一個不起眼的漂浮物。
那是一個密封的豬尿泡,裡面裝著黑火藥和幾顆碎鐵片,下面墜著塊石頭,剛好懸浮在水面下三尺。
這是宋江給老兄弟準備的見面禮——土製海雷。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水底炸開。
並沒有火光沖天,水本身就是最好的傳導介質。
巨大的衝擊波裹挾著數丈高的水柱,狠狠地頂在旗艦最薄弱的尾舵位置。
那堅不可摧的包鐵艦身劇烈震顫,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甲板上的宋兵東倒西歪,連那幾尊恐怖的獸首都被震得移了位。
翻湧的水浪還沒平息,渾濁的泡沫中,一艘造型古怪的小舟卻像是個不請自來的幽靈,突兀地破開水面。
那船極小,只能容納兩三人,通體漆黑,唯獨在船頭的位置,畫著一張猙獰的赤紅色面具。
它既不是魏軍的風格,也不屬於大宋的水師,就這麼靜靜地懸浮在爆炸後的餘波裡,隨著波浪詭異地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