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假舟沉,誘虎歸林入甕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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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城的空氣裡,飄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像是幾萬斤陳年老穀子被一把火燜成了夾生飯。

宋江勒馬駐足在港口外圍的廢墟上,馬蹄下踩著半塊燒黑的“官糧”牌匾。

眼前的火勢看似小了,但那是餘燼未滅的暗紅,在這黎明前的至暗時刻,像極了一塊發炎潰爛的傷疤。

“主公,若是現在救火,搶出來的糧或許還能供大軍吃上三天。”韓小義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低聲請示。

“救什麼火?燒都燒了,不把這鍋夾生飯餵給不想吃的人,豈不可惜?”宋江眯起眼,目光掃過碼頭上倖存的那幾十艘空蕩蕩的漕運駁船。

他揚起馬鞭,指向那些船:“去,把咱們帶來的備用甲冑,都給草垛子套上。扎三千個草人,立在船頭船尾,擺出一副‘連夜搶運餘糧’的架勢。記住,要慌,要亂,要有那種‘喪家之犬’的味道。”

魏軍的執行力在這時候體現得淋漓盡致。

不到半個時辰,原本死氣沉沉的碼頭上就變得“人影憧憧”。

火把晃動間,那一排排披甲的草人,在夜色和煙霧的掩護下,活像是一支準備突圍的敗軍。

宋江下了馬,緩步走到一處臨時的點檢臺前。

那裡站著個瑟瑟發抖的中年文官,身上的官袍顯然大了兩號,領口處還沾著昨夜酒宴的油漬。

此人正是明州漕運司僅存的活口,負責排程船隻的小吏趙九章。

“趙大人,這點數可得仔細了。”宋江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可是孤最後的家底。”

趙九章被這一拍,嚇得渾身一激靈,手裡握著的那管硃砂筆“啪嗒”一聲掉進了腳邊的水窪裡。

那一汪渾水,瞬間被硃砂染得血紅,像極了擴散的死氣。

宋江瞥了一眼那紅水,又看了一眼趙九章那雙無處安放的手,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就在剛才,戴宗呈上來的情報裡,這人的名字可是被紅圈圈出來的——家裡有個等著救命藥錢的閨女,昨晚卻突然在城中最大的藥鋪裡還清了所有欠款。

錢從哪來的?這不言而喻。

“哎呀,這筆滑了,就像人心不穩。”宋江說著,從袖口掏出一封漆封密信,像是隨手放在了案臺上,然後彎腰去撿那支筆,“孤先去那邊看看風向,這信是給水師統領的,寫著三更離港的時辰,趙大人幫孤看顧片刻。”

說完,宋江也不等趙九章回話,轉身便融入了夜色。

他沒走遠,只是拐進了碼頭邊一座半塌的酒樓——枕海樓。

此時,樓上正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琴聲。

彈琴的是個女子,一襲青衣,背對著港口,正是戴宗之前安排在明州最大的銷金窟“暖香閣”裡的暗樁,李夜姑。

宋江找了個陰影裡的角落坐下,閉目傾聽。

那琴聲並不悅耳,甚至有些刺耳的急促,像是彈棉花的崩絃聲。

但在宋江耳朵裡,這卻是最精準的座標尺。

“錚——錚錚——錚——”

琴音高低錯落,對應著海面波濤的起伏頻率。

“主公,這曲子聽著心裡慌。”隨侍的親兵忍不住嘟囔。

“慌就對了。”宋江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節拍,“這是給死人送行的調子。”

就在此時,漆黑的海面上突然亮起了點點鬼火。

那是船燈,卻不是大宋的制式,而是蒙了一層綠紗,在霧氣中顯得格外陰森。

來了。

海寇顯然是收到了“三更離港”的訊息,生怕這最後的一批“糧食”跑了,連隊形都顧不上,幾艘快船像聞見血腥味的鬣狗,瘋了一樣衝進狹窄的水道。

領頭的一艘大船,船頭雕著一隻巨大的獨眼,正是鄭海眼的旗艦“眼號”。

“近了。”宋江猛地睜眼。

就在那“眼號”即將切入港口內灣的一瞬間,岸邊的一塊巨大礁石旁,突然傳來了“篤、篤、篤”的三聲脆響。

那不是樂器,而是硬木敲擊石頭的聲音。

敲擊者是個滿臉褶子的老漁婆,人稱周潮婆。

她手裡拿著根搗衣杵,正對著海面唸唸有詞,彷彿在計算著什麼。

而在她身後五十步的掩體裡,一個瞎了一隻眼、剩下一隻眼也蒙著白翳的老兵,正死死抱住一門早已調好角度的虎蹲炮。

他叫黃火頭,以前是給禁軍燒飯的,後來炸瞎了眼,卻練出了一雙聽聲辨位的神耳。

“老太婆,是這地兒嗎?”黃火頭把耳朵貼在炮管上,聽著那風中傳來的細微震動。

“篤!”

最後一聲敲擊落下,乾脆利落。

黃火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手中的火繩毫不猶豫地按在了引信上。

“轟!”

一聲巨響,炮彈並沒有走拋物線,而是貼著水面打了個刁鑽的“水漂”,像個頑皮的孩子扔出的石片,在水面上彈跳了兩下,最後精準無比地砸進了“眼號”的吃水線以下。

那裡是船腹,存著火藥和壓艙石。

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將那隻獨眼雕像炸得粉碎。

碼頭上,原本還在假裝清點數目的趙九章徹底傻了眼。

火光照亮了那些船上的“士兵”,草扎的身軀在烈焰中並沒有發出慘叫,只有乾燥稻草爆裂的噼啪聲。

“草……草人?”趙九章腿一軟,轉身就要往拴馬樁跑。

他剛翻身上馬,還沒來得及揮鞭,就覺得身下一輕。

“噗通”一聲,連人帶鞍摔了個狗吃屎。

韓小義手裡轉著一把如月牙般的彎刀,站在馬腹旁,腳邊是一根斷成兩截的馬腹帶。

“趙大人,這麼急著走,是去給閻王爺報信嗎?”

宋江從陰影裡緩緩走出,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像是一隻擇人而噬的猛虎。

“魏……魏王饒命!下官是一時糊塗……”趙九章跪在地上,把頭磕得咚咚響。

“不糊塗,你精明得很。”宋江俯視著他,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既然你這麼喜歡給海寇引路,那孤就成全你。”

他揮了揮手。

兩名如狼似虎的親衛衝上來,像拖死狗一樣架起趙九章,直接把他扔到了最前頭的一艘火船上。

“把他捆在船頭,臉朝外。”宋江冷冷下令,“既然是‘老朋友’,見面總得打個招呼。”

那艘載著趙九章的火船,被點燃了尾帆,藉著退潮的吸力,如同一支離弦的火箭,筆直地撞向了混亂的海寇船隊。

“不要啊——!”

趙九章淒厲的慘叫聲劃破夜空,比那琴聲還要刺耳幾分。

海面上的海寇徹底亂了。

旗艦受損,前路被火船封鎖,他們下意識地想要調轉船頭撤退。

“想跑?”

一直蹲在礁石上的周潮婆,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把生鏽的剪刀,對著拴在礁石上的一根細麻繩狠狠一剪。

“嘩啦啦——”

機關觸發。

隨著潮水急速退去,水面下原本隱藏的殺機終於露出了獠牙。

那是一根長達百丈的兒臂粗鐵索,橫亙在港口兩側的鐵牛柱之間。

之前水位高時,鐵索沉在水底,此時潮水一退,鐵索便如同一道橫在水面的鐵閘,剛好卡住了海寇船隻的吃水線。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那些急於掉頭的快船,像是撞上蛛網的蒼蠅,船底龍骨在鐵索的硬撼下脆弱得如同朽木。

一時間,斷裂的船板、落水的海寇、還有那被火光映得通紅的海水,攪成了一鍋沸騰的血粥。

宋江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輕輕彈了彈衣袖上的菸灰。

“看來,這明州港的‘海鮮’,今晚要煮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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