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索鎖喉,鐵索橫江斷歸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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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旗凌空一卷,獵獵作響,像是給這場海上盛宴撤火的一道號令。

岸邊礁石上的周潮婆瞥見旗語,那張如老樹皮般的臉上沒半分表情,雙腳死死抵住早已打磨得發亮的楠木架,枯瘦的雙臂猛地扳動那巨大的鑄鐵絞盤。

“起!”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原本沉寂在漆黑江底的百丈鐵索,彷彿一條被激怒的黑蛟,驟然崩直。

它帶著數噸海水的重壓破水而出,裹挾著淤泥與腥氣,精準地切入了那三艘試圖掉頭逃竄的快船底部。

沒有想象中的驚天巨響,只有那種鈍刀割腐肉般的悶響。

咯吱——

那是龍骨不堪重負的悲鳴。

堅硬的鐵索藉著潮水的張力,硬生生將那幾艘輕薄的快船攔腰勒斷。

木屑橫飛,原本還在船頭叫囂的海寇瞬間失去了平衡,像下餃子一樣噼裡啪啦滾進翻湧的浪濤裡。

“好手段!這生鐵索硬是被玩成了絆馬索。”

宋江立於高處,鼻腔裡哼出一聲冷笑。

海面上,旗艦“眼號”的船身劇烈一震,火星四濺。

那根鐵索死死卡在船艏的撞角下,如同給這頭巨獸套上了嚼子。

鄭海眼到底是在刀口舔血多年的悍匪,眼見進退維谷,竟光著膀子衝上甲板,嘶吼著一腳踹翻了身邊的親兵:“都他孃的愣著幹什麼?下水!拿鑿子!把那鐵鏈給老子卸了!那是生鐵,脆得很!”

噗通、噗通。

數十名水性極好的海寇口銜短刃,如水鬼般躍入江中,試圖去破壞那一側連線鐵牛柱的根基。

“想玩水底摸魚?”宋江眯起眼,指尖在城牆垛口上輕輕敲擊,“那得問問孤手裡的魚叉答不答應。”

他頭也沒回,只是對著身後淡淡揮了揮手。

早已埋伏在岸邊蘆葦蕩裡的弓弩手立刻起身。

他們手中的弩機並非凡品,而是宋江特意讓人改造過的神臂弩,裝填的不是普通羽箭,而是沒有箭羽、入水阻力極小的三稜透甲錐。

這種箭,專殺水鬼。

“放。”

崩絃聲如急雨。

江面上泛起一朵朵暗紅的血花,那些剛露頭換氣,或者正潛游到淺水區的海寇,連慘叫都發不出,便被如雨點般紮下的透甲錐釘死在水底。

原本漆黑的海水,此刻紅得有些妖豔。

就在這修羅場般的混亂中,韓小義操控的那艘火船,載著趙九章,像是一顆註定毀滅的流星,藉著漲潮的最後一絲餘力,狠狠撞上了“眼號”的左側舷。

“鄭大當家!救我!我有錢!我有……”

趙九章淒厲的嚎叫聲戛然而止。

巨大的撞擊讓火油瞬間潑灑開來,烈焰騰空,將他和半個船舷吞沒。

那種皮肉焦糊的味道順著風飄過來,比剛才的硝煙味還要衝鼻。

“是個狠人。”宋江看著遠處那一幕,眼角微微一跳。

只見那鄭海眼為了防止火勢蔓延至主帆,竟然手起刀落,直接砍斷了被火船鉤掛住的那一大塊船舷甲板。

斷尾求生。

失去了左側的一大塊配重,原本就卡在鐵索上的“眼號”頓時失去了平衡,向左劇烈傾斜,像個被打斷了腿的醉漢。

“聽見了嗎?”

岸邊的炮陣掩體裡,瞎了一隻眼的黃火頭整個人幾乎都貼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那隻殘存的耳朵微微顫動,捕捉著風中傳來的那一絲異樣聲響。

那是水流倒灌進破損船艙的沉悶咕嚕聲,像是巨獸臨死前的喘息。

“左傾三刻,吃水線露出來了。”黃火頭猛地直起腰,那張滿是黑灰的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意,“給老子打!往那個冒泡的窟窿眼裡打!”

轟!轟!轟!

三門虎蹲炮同時噴出怒火。

這一次,不需要校準,因為目標已經把最軟弱的肚皮翻給了獵人。

數斤重的鐵彈丸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無比地砸進了“眼號”那暴露在水面上的吃水線下方。

船體劇震,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徹底崩塌。

冰冷的江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底艙。

“完了。”

鄭海眼看著腳下不斷上湧的海水,他一把推開哭喊的部下,縱身一躍,跳上了一艘早已備好的輕便走舸,試圖藉著船身小巧,從鐵索上方滑過去。

“想走?問過孤這根鞭子了嗎?”

宋江目光如鷹隼般鎖死那個逃竄的身影,手中令旗猛地向下一揮。

遠處礁石上的周潮婆心領神會,手中那把生鏽的大剪刀對著緊繃的麻繩狠狠一剪。

右側的滑輪組瞬間鬆脫。

失去了一側拉力的百丈鐵索,在自身數千斤的恐怖重力牽引下,瞬間下墜。

這股巨大的勢能,讓整條鐵索在水面上甩出了一個恐怖的弧度,如同一條從天而降的鋼鞭,狠狠抽在了那艘剛滑到一半的走舸上。

木屑炸裂,整艘走舸的船舵連同半個船尾直接被這一“鞭”抽成了粉末。

巨大的慣性將鄭海眼整個人掀飛了出去,重重地砸進了那片滿是浮屍和殘骸的血水裡,濺起一朵並不起眼的浪花。

“撈起來,死要見屍。”宋江整理了一下衣袖,正準備下令打掃戰場。

突然,一陣急促的銅鑼聲從極遠處的瞭望塔傳來。

原本漆黑的遠海海面上,毫無徵兆地亮起了無數盞紅色的燈籠。

那不是零星的漁火,而是成建制、密密麻麻的艦隊訊號燈,在海霧中搖曳,宛如百鬼夜行。

那紅光映在水面上,連帶著剛才的勝利都顯得有些蒼白。

“那不是鄭海眼的旗號。”周潮婆不知何時爬上了高處,她死死盯著那些紅燈籠,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顫抖,“那是……‘黑潮’。”

“黑潮?”宋江眉頭微皺,腦海中迅速搜尋著關於這個詞的情報。

“是東瀛那邊的浪人,混雜了方臘被打散的殘部。”周潮婆嚥了口唾沫,指甲幾乎摳進肉裡,“這幫人比海寇狠多了,不要錢,只要命。他們這是趁著咱們和鄭海眼鬥法,繞過了明州外圍的所有巡防,直接摸到家門口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而且這隻黃雀,牙口好得驚人。

宋江看著那片迅速逼近的紅光,臉上卻沒有周潮婆預想中的驚慌。

他只是緩緩轉過身,看向身旁剛被韓小義從海里拖上來、扔在棧橋上的一具焦黑“屍體”。

那是趙九章,雖然被燒得半死不活,皮肉翻卷,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把這東西帶上。”

宋江指了指地上那團還在抽搐的爛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轉身走向早已備好的快馬。

“主公,大敵當前,帶個廢人做什麼?”韓小義不解。

“廢人?”宋江翻身上馬,回首望向那燈火通明的明州城,眼中閃爍著比遠海紅燈籠更危險的光芒,“這可是一份最好的見面禮。城裡那位一直裝聾作啞的陳師爺,若是看到他的這位老搭檔變成這副模樣,想必臉上的表情會很精彩。”

“走,回城。外面的狼來了,咱們得先殺家裡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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