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鴆酒引,血濺赦令擒寇首(1 / 1)
那隻原本緊握刀柄、指節粗大的手,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死灰般的青黑,彷彿被某種無形的黴菌瞬間侵蝕。
黑藤歸一郎眼睜睜看著這股詭異的黑色順著指尖攀爬,那是他在東海這種地方混跡多年最熟悉的噩夢——海蛇毒。
只有最頂級的絕命毒藥,才會讓人連痛感都變得遲鈍,只剩下一種像是被萬千螞蟻啃噬骨髓的麻癢。
這哪裡是什麼赦令,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宋江那個陰損的傢伙,把毒下在了墨裡,藉著陳師爺恐懼時的虛汗和體溫,將這劇毒催發到了極致。
八嘎!
黑藤心中怒火炸裂,身為武士的本能讓他想要在這生命的最後時刻拉個墊背的。
就算殺不了那個躲在屏風後的“鬼王”,也要把眼前這個害死自己的懦夫碎屍萬段。
他狂吼一聲,想要提起另一隻手中的脅差,狠狠刺入陳師爺那已經涼透的胸膛。
然而,腦子裡發出的指令,傳到手腕時卻成了斷線的風箏。
那把淬火精良的脅差剛剛舉起半寸,五指便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軟綿綿地鬆開。
“噹啷”一聲脆響。
刀鋒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微濺。
這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慘叫連連的死寂瞬間顯得格外刺耳,就像是宣判了這場獵殺遊戲的終結。
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那笑聲裡沒有勝利者的張狂,只有獵人看著困獸落網時的那種乏味與冷漠。
宋江甚至懶得再看那個日本浪人一眼,手中的那面令旗只是隨手往下一壓,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趕蒼蠅。
既然獵物已經失去了爪牙,那就該收網了。
早已蟄伏在兩側廊柱陰影裡的韓小義猛地發出一聲低吼。
這吼聲不是為了威懾,而是某種協同發力的號子。
只聽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數十面蒙著生牛皮的厚重塔盾像是兩道憑空生出的鐵牆,轟然合攏。
盾牆之後,是一根根從縫隙中探出的長槍,槍尖在幽綠的磷火映照下,泛著嗜血的寒芒。
這根本不是為了廝殺,而是為了擠壓。
韓小義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幫浪人單兵作戰兇悍,若是散開了打,魏軍必然死傷慘重。
但若是把他們像趕鴨子一樣擠到一處,那他們的長刀便施展不開,哪怕是宮本武藏來了,也只能被擠成肉泥。
“進!”韓小義大喝。
盾牆整齊劃一地向前推進三步,將那些還沒從毒煙和鐵蒺藜中緩過勁來的浪人們,硬生生往靈堂中央那個還在燃燒的火盆處趕。
“跟他們拼了!”一個殺紅了眼的浪人試圖跳起,想要踩著盾牌翻越過去。
就在他身形躍起至半空的瞬間,一道尖銳淒厲的哨音撕裂了渾濁的空氣。
那是隻有特製的鳴鏑箭才能發出的聲響,像是一隻瀕死的鬼梟在尖叫。
這支箭並不是衝著這個跳起的嘍囉去的,它帶著一道殘影,越過混亂的人群,以一種刁鑽至極的角度,狠狠釘在了黑藤歸一郎的右腳背上!
噗嗤。
箭鏃穿透皮肉、楔入骨縫的聲音沉悶而結實。
“呃啊——!”
早已全身麻痺的黑藤,在這股鑽心的劇痛刺激下,終於恢復了一絲知覺,發出一聲慘嚎。
這支箭沒有射頭,也沒有射胸口,偏偏射了腳。這是標記。
高踞閣樓之上的李夜姑,那一雙平日裡顧盼生輝的媚眼,此刻卻冷得像兩潭死水。
她根本不需要看清黑藤的臉,她只需要告訴下面的長槍手——頭狼在這裡。
根本不需要多餘的言語,就在響箭釘入黑藤腳面的下一瞬,三名就在附近的魏軍長槍手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手中的長槍同時遞出。
不是刺殺,是攢射。
“噗!噗!噗!”
三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一支槍扎透了他的左大腿,一支槍洞穿了他的右膝蓋,最後一支槍更是狠辣,直接從他的琵琶骨穿過,把他整個人像是釘標本一樣,死死釘在了滿是血汙的青石地面上。
黑藤就像是一隻被頑童釘在地上的癩蛤蟆,四肢抽搐,卻再也動彈不得分毫。
“放——!”
外圍的牆頭上,瞎了一隻眼的黃火頭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焦黃的牙齒,手中的火把猛地拋入內院。
早已堆積在院角的十幾個麻包被引燃了。
那不是普通的火藥,裡面摻了安道全特製的“作料”——三斤硫磺,配上五斤磨得極細的極辣胡椒粉,再混上曬乾的夾竹桃葉。
轟的一聲,濃黃色的煙霧像是炸開的蘑菇雲,瞬間倒灌進了正廳。
這味道,神仙難頂。
原本還在負隅頑抗的浪人們瞬間崩潰了。
這種混合了劇烈刺激性的毒煙,只要吸入一口,喉嚨就像是被火炭燙過一樣迅速腫脹,眼睛更是淚流不止,根本睜不開。
“咳咳咳!我的眼!!”
“水!我要水!”
恐懼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理智。
看不見敵人的浪人們開始瘋狂揮舞手中的兵刃,砍向身邊任何會動的東西。
“八嘎!那是自己人!”
“殺!殺出去!”
慘叫聲、咒罵聲、骨肉分離聲混成一片。
而在這一片混亂的地獄圖景中,魏軍計程車兵們卻顯得格外從容。
他們早就用浸透了醋水的厚布條纏住了口鼻,雖然也有些嗆,但足以讓他們在煙霧中保持清醒。
他們三人一組,盾牌護身,長槍突刺,像是收割麥子一樣,冷靜而高效地清理著那些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的敵人。
每倒下一個浪人,就會有人迅速補上一刀,動作熟練得令人心寒。
被釘在地上的黑藤歸一郎看著這一幕,眼中最後的一絲兇光終於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絕望。
完了。
全完了。
這哪裡是什麼陷阱,這分明是一場早已排練好的屠殺。
身為武士的尊嚴讓他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哪怕死,也不能落在宋朝人手裡受辱。
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合攏牙關,想要咬斷自己的舌頭。
然而,一隻冰冷的劍鞘比他的牙齒更快。
“崩”的一聲悶響。
劍鞘精準而粗暴地撞擊在他的下顎骨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卸掉了他的下巴。
黑藤的嘴無力地張開,只能發出“荷荷”的怪聲,連自盡都成了一種奢望。
煙霧繚繞中,一雙黑色的官靴停在了他的視線裡。
宋江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拎著那把尚未出鞘的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攤爛肉。
即便是在這樣刺鼻的毒煙裡,這位大宋的通緝犯、如今的梁山之主,依然保持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優雅。
他甚至還用袖口掩了掩鼻子,眉頭微皺,似乎是對這空氣中的血腥味有些不滿。
“想死?”
宋江的聲音因為隔著袖子而顯得有些悶,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了黑藤的耳朵裡,“孤費了這麼大的周折,又是演戲又是下毒,連陳先生這樣好用的棋子都舍了,若是讓你這麼輕易就死了,這筆買賣孤豈不是虧大了?”
黑藤死死瞪著他,眼中流出血淚。
宋江微微俯下身,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讓人如墜冰窟的戲謔:“你在等援軍?還是在想能不能從水路跑?”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府衙後方那條連線著港口的暗溝方向。
“剛才周潮婆讓人來報信了。那個老婆子心狠手辣,她沒幹別的,就是讓人把幾百斤生石灰和糯米漿灌進了排水溝的閘口。這會兒,那裡應該已經凝成了一塊石頭。”
宋江頓了頓,看著黑藤那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似乎很享受這一刻:“至於你留在港口外的那些船……孤讓韓小義在入海口拉了三道鐵索。漲潮的時候,船進得來;退潮的時候,掛在鐵索上,那就是活靶子。現在潮水退了,你的那些部下,應該正在海里餵魚。”
絕殺。
這是徹底的絕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黑藤歸一郎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野獸瀕死般的悲鳴,那是心理防線徹底崩塌的聲音。
宋江直起身子,臉上那一絲戲謔的笑意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陰沉深算的梟雄。
“打掃乾淨。”他淡淡地吩咐道,“頭顱砍下來築京觀,這身竹甲不錯,剝下來洗洗,給步軍留著。”
“喏!”韓小義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大聲應道。
就在這塵埃落定,魏軍準備開始最後的清場收割之時,變故突生。
“報——!!!”
一聲淒厲至極的嘶吼撞碎了府衙內的肅殺。
一個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衝進了煙霧瀰漫的大廳,他的一條胳膊似乎已經斷了,軟軟地耷拉在身側,背上還插著幾塊碎木片。
“王爺!出事了!”
傳令兵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因為劇痛和驚恐,他的聲音都已經走了調,“南岸!明州南岸停著的那幾艘‘商船’……它們……它們動手了!”
宋江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猛地一縮。
“說清楚。”他沒有慌亂,只是聲音沉了幾分。
“不是海寇!不是海寇接應!”傳令兵大口喘著粗氣,噴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那些船突然扯掉了偽裝的篷布,打出來的……打出來的是汴京禁軍的‘捧日’旗號!是朝廷的官軍!他們……他們根本沒管海寇死活,直接朝著府衙方向開炮了!”
禁軍?捧日軍?
那個高俅親自把持的中央精銳?
宋江心中猛地一跳。
他原以為這只是高俅為了斂財而與海寇的私下勾結,是一場見不得光的黑市交易。
可現在看來,這根本不是什麼勾結。
這是黃雀在後。
高俅那老賊,是想趁著自己和海寇兩敗俱傷的時候,連鍋端了?
甚至不惜動用禁軍的重炮,直接把這座明州府衙夷為平地,來個死無對證?
好狠的手段。
轟隆——!
話音未落,一聲比剛才黃火頭炸藥包還要沉悶十倍的巨響,像是天邊的悶雷,滾滾而來。
腳下的大地劇烈震顫,府衙大廳頂上的瓦片嘩啦啦地往下掉。
這不是普通的霹靂炮,這是裝在戰船上的重型火器!
宋江一把推開想要上來攙扶的親衛,快步衝出大廳,三步並作兩步躍上了院中的箭塔。
夜風呼嘯,吹得他的蟒袍獵獵作響。
他眯起眼睛,望向南岸的方向。
只見漆黑的海面上,幾團橘紅色的火光驟然亮起,那是炮口噴吐的怒火。
緊接著,幾道帶著死亡嘯音的流火劃破夜空,卻並沒有落在府衙頭頂,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拋物線,砸向了港口外圍。
那裡,正是黑藤歸一郎殘部被鐵索困住的地方。
海水炸起沖天的水柱,夾雜著破碎的船板和殘肢斷臂。
宋江的手指死死扣住箭塔的欄杆,指節發白。
不對。
這炮打偏了?
以禁軍水師的操炮水準,這麼近的距離,不可能偏得這麼離譜。
除非……他們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府衙。
宋江盯著那片被炮火覆蓋的海域,看著那些本該是高俅“盟友”的海寇被大宋的官軍無情屠戮,一個更加瘋狂、更加大膽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有點意思。”
宋江的嘴角,在那沖天的火光映照下,緩緩勾起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