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假商船,禁軍旗號藏禍心(1 / 1)
那箭塔是用積年的老楠木搭的,雖然結實,但在此刻震耳欲聾的炮火聲中,依然晃得像個風燭殘年的老頭。
宋江扶著粗糙的欄杆,腳底板隨著木板的顫動微微發麻。
這一輪炮彈落點極刁。
並沒有預想中砸向府衙大門那群被困住的浪人,反倒是府衙後院那座用來堆放糧草輜重的庫房遭了殃。
轟隆一聲悶響,煙塵夾雜著破碎的瓦礫衝上半空,緊接著火苗子就躥了起來。
宋江眯起眼,被風吹亂的鬢髮掃在臉上有些癢。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
若是真心救駕勤王,火炮該往人堆裡打,哪有盯著糧倉和賬房轟的道理?
這位張都統哪是來剿匪的,分明是怕這明州府衙裡的賬本沒燒乾淨,特意來補上一刀。
殺人滅口,還要順帶把這“魏王”一起埋了,這如意算盤打得,連他在百步之外都能聽見響。
“爺,您看那船頭。”
身側的李夜姑忽然低聲開口。
她半個身子隱在柱子的陰影裡,手指卻精準地指向江面。
那幾艘掛著“奉旨剿匪”旗號的官船上,船頭的氣死風燈正極其有節奏地忽明忽暗。
三長,兩短。
宋江腦子裡電光火石般閃過半個時辰前審訊陳師爺的畫面。
那軟骨頭為了保命,吐露過這是黑藤與官軍約定的撤退暗號——意為“風緊扯呼,老地方匯合”。
好傢伙,一邊喊著捉拿刺客,一邊給刺客打燈籠指路。
這張都統不愧是大宋官場混出來的老油條,這是要放跑了黑藤,好死無對證。
正琢磨著,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卻沉穩的腳步聲。
韓小義頂著一臉的黑灰衝了上來,懷裡鼓鼓囊囊,手裡還拖著一樣大件物事。
“王爺,陳府去晚了。”韓小義吐出一口帶火星子的唾沫,聲音有些沙啞,“那幫狗日的死士動作太快,書房點了火油,賬冊全燒成了灰。”
宋江沒說話,目光落在他手裡拖著的那樣東西上。
那是一扇半人高的紫檀木座屏,上面不是尋常的花鳥魚蟲,而是用極細的金銀線繡的一幅圖。
因為這一路拖拽,屏風邊角有些磕碰,還沾了不少泥點子。
“屬下看火勢太大進不去,見這屏風擺在正堂最顯眼處,做工卻不似凡品,便順手拆了扛回來。”韓小義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想著能止點損。”
宋江伸手撫過那屏風上凸起的繡線,指尖傳來絲線的涼意。
這哪裡是什麼擺設,分明是明州城的老城佈防圖。
那些用銀線勾勒的暗渠和用金線標註的官道,比府衙裡掛的那張還要詳盡三分。
“燒了好,燒了乾淨。”宋江拍了拍韓小義的肩膀,“但這東西,比賬冊值錢。”
江面上戰鼓擂得震天響,幾艘蒙著生牛皮的衝鋒舟已經脫離了大船,像幾把尖刀直插碼頭。
船頭的禁軍一個個披堅持銳,嘴裡嚷嚷著“魏王遇刺,活捉真兇”,那架勢,不像救人,倒像是在搶頭香。
“既然客人這麼急著上門,咱們也不能失了禮數。”宋江轉頭看向下方的水寨。
渾濁的江面上,幾艘不起眼的烏篷小船正看似慌亂地四散奔逃。
船尾處,周潮婆佝僂著背,手裡拿著個破舊的木瓢,正一瓢一瓢地往江裡潑著什麼。
那不是水,是粘稠的菜籽油。
海風一吹,那股子特有的油腥味便混著硝煙味瀰漫開來。
周潮婆這手藝絕了,利用潮汐的迴流,將那層油膜穩穩地鋪在了碼頭前沿的水域,在月色下泛著詭異的五彩光澤。
官軍的衝鋒舟顯然沒把這幾個“逃難”的老百姓放在眼裡,速度絲毫不減,眼看就要一頭撞進那片油水裡。
“黃火頭!”宋江頭也不回地喝了一聲。
“在!”
隔著兩層樓板,閣樓裡的黃火頭應得如洪鐘大呂。
這瞎子看不見,心卻比誰都亮堂。
他早就把虎蹲炮的炮口調好了角度,此刻正側著耳朵,那一對招風耳微微顫動,捕捉著江面上旗艦那沉悶的號角聲。
號角聲是發令,也是定位。
“方位甲三,仰角二,放!”
隨著黃火頭一聲暴喝,早已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火門。
轟——!
這一炮動靜不大,虎蹲炮本就不是攻堅的利器,射程也短。
但那枚特製的炮彈裡沒裝鐵砂,而是塞滿了極易燃的碎硝石和浸了油的棉紗。
炮彈帶著哨音劃破夜空,並沒有砸向那幾艘衝鋒舟,而是越過它們,精準地砸在了後面那艘張字大旗的旗艦側舷。
那個位置,正是堆放火藥桶的副艙。
這一炸像是捅了馬蜂窩,旗艦側舷爆出一團巨大的火球。
但這火球並沒有熄滅,反倒是那些濺射出來的帶火殘片,像是天女散花一般,稀里嘩啦地落進了碼頭前的那片油水裡。
那一瞬間,江面像是被點燃的乾草垛。
呼啦一聲,赤紅的火焰貼著水面瘋狂蔓延,將那幾艘衝鋒舟瞬間吞噬。
原本叫囂著捉拿真兇的禁軍,此刻全變成了火裡的螞蚱,慘叫聲連成一片,比過年的鞭炮還熱鬧。
宋江看著眼前這熟悉的火光,鼻腔裡充滿了焦糊味,恍惚間竟有種回到了赤壁的錯覺。
只不過這一回,他在岸上,而那些倒黴蛋在水裡。
“蠢貨。”他輕嗤一聲。
然而這嘲諷還沒落地,一直盯著屏風看的李夜姑突然驚呼一聲:“爺,不對勁!”
宋江猛地回神。
只見火海對岸,張都統的那艘旗艦雖然側舷起火,卻並未慌亂後撤,反而打出了更加急促的旗語。
緊接著,在府衙背後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
宋江心頭一跳,猛地轉身看向身後。
明州府衙背後本是一條幹涸多年的護城河,早已成了堆放垃圾的臭水溝,根本無法行軍。
可此刻,那滿是淤泥的河道里,竟然鋪上了一層厚厚的門板和草蓆。
一支全副武裝的輕騎兵,正踩著這些臨時鋪就的“路”,如同一把黑色的匕首,直接繞過了正面的火海和防線,朝著府衙後門那片毫無防備的民居巷道殺了過來。
這一手暗度陳倉玩得漂亮。
這張都統為了要他的命,連老底子都掏出來了。
“韓小義,後門那幾條巷子能擋多久?”宋江語速飛快。
“擋不住,那都是土牆,馬一撞就塌。”韓小義臉色發白,手裡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響。
宋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繡著明州佈防圖的屏風上。
金銀線交織的光影裡,有一處標註格外密集,那是老城區最複雜、最陰暗的一片廢棄市坊,道路蜿蜒如迷宮,且地下暗渠縱橫。
那是本地人口中的“鬼市”。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點在那處猶如蛛網般的區域,
“既然他們喜歡走小路,那就請他們去個好地方。”宋江一把抓起屏風上的絲綢一角,用力一扯,“韓小義,帶路,咱們去‘鬼市’給張大人擺一桌接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