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戰鼓擂,赤心嶼前鎖千環(1 / 1)
嘩啦——
那聲音驟然撕裂了海面的寧靜。
不是浪濤拍岸,而是某種沉重、冰冷且帶著死亡氣息的金屬在絞動。
宋江猛地扶住船舷,腳下的甲板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震顫。
“升起來了!水下有東西!”
伴隨著瞭望手的驚呼,旗艦前方不足二十丈的海面上,海水像被煮沸了一般翻滾。
緊接著,九條合抱粗的黑鐵索破水而出,橫亙在兩岸峭壁之間。
那鐵索上並非光滑一片,而是密密麻麻焊死了一尺長的倒刺與狼牙鉤,在昏暗的月色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這哪裡是鎖江,分明是一排等著吃肉的鋼牙。
“這便是赤心嶼的‘九龍鎖’。”周潮婆趴在船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忌憚,“水底下沉著定海銅牛,連著絞盤。這會兒漲潮,銅牛藉著潮水的浮力上升,帶動絞盤收緊鐵索。再過半刻鐘,這鐵索就能把咱們的船底給生生鋸開。”
宋江眯起眼,這設計倒是精巧,借天地之勢,省了人力。
還沒等他下令,一陣沉悶如雷的心跳聲突然在海霧中炸響。
“咚!咚!咚!”
聲音來自赤心嶼高處的旗臺。
那不是尋常牛皮鼓的脆響,而是一種發悶、發肉的鈍擊聲,聽得人胸口發慌,連帶著心跳都跟著那節奏亂竄。
“是莫聽潮那瞎子。”周潮婆啐了一口,“那是用整張人皮蒙的‘聽潮鼓’,他在給岸上的炮位指路!”
話音未落,第一聲鼓點落下。
半空中傳來淒厲的呼嘯。
一枚磨盤大的石彈穿透海霧,不偏不倚,狠狠砸在左翼那艘剛掛上魏字旗的運糧船旁。
“嘩啦!”
激起的浪花足有三丈高,那船雖然沒被直接砸中,卻被巨浪掀得差點側翻,船上的糧包稀里嘩啦滾落海中。
“這瞎子的耳朵比眼還好使。”宋江神色不動,甚至還有閒心正了正被海風吹歪的衣領,語速極快且穩,“傳令,散開,擺‘一字長蛇陣’。既然他們想玩‘打地鼠’,那就把坑挖多點,讓他們不知砸哪個好。”
旗語兵剛把令旗打出去,甲板上一道精瘦的身影已經竄到了宋江面前。
是張水鬼。
這漢子赤著上身,渾身塗滿了防寒的魚油,在夜色裡滑膩得像條黑泥鰍。
“爺,那銅牛在水底下也是個死物。”張水鬼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眼裡透著股亡命徒的狠勁,“只要找到軸心,把它撬脫扣了,這鐵索就是根廢麵條。我去。”
宋江看著他。
此時的海水冰冷刺骨,又是在那絞肉機般的鐵索下,這一去,九成是回不來的。
但他沒有絲毫猶豫,更沒有半分兒女情長的叮囑,只是從腰間解下一壺烈酒,遞了過去。
“軸心在大索正下方三丈。”宋江的聲音在海風裡有些發飄,卻又硬得像鐵,“別給我省力氣。”
張水鬼咧嘴一笑,仰頭灌了一口,將剩下的酒劈頭蓋臉澆在身上,隨後反手抽出一柄剔骨尖刀橫咬在口中。
“噗通。”
水花極小,人已沒入那漆黑如墨的漩渦之中。
就在這時,岸上的礁石群中突然亮起了一點猩紅的火光。
藉著那點光,宋江看見一個身披重甲的巨漢立在潮頭,手裡揮舞著一面血色大旗——那是赤心嶼守將沈鐵衣。
隨著旗幟揮動,幾十個巨大的藤球被投石機甩了出來。
這些藤球沒砸向船體,而是落在了船隊兩側的水面上。
剛一入水,那看似枯死的藤蔓遇水即活,像是有生命一般瘋狂舒展,順著水流死死纏住了戰船兩側伸出的長槳。
“呲——”
藤蔓上似乎塗了什麼東西,與海水接觸瞬間騰起大片黃綠色的毒霧。
“咳咳咳!”
底艙划槳的水手首當其衝,那毒煙順著槳孔鑽進去,只吸了一口,喉嚨裡便如吞了火炭,一個個捂著脖子翻倒在地,更有甚者直接痙攣著跌入海中。
失去了動力,旗艦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眼看就要被那道還在緩緩上升的鐵索掛住。
“這是‘鬼見愁’的汁液泡過的毒藤。”周潮婆捂著口鼻,聲音發顫,“纏住了槳,咱們就是活靶子!”
宋江眉頭緊鎖,正要下令割斷船槳棄車保帥,一道瘦小的身影卻突然從後艙衝了出來。
“讓開!都讓開!”
是陸火孩。
這半大的小子此刻雙眼赤紅,推著一艘滿載油壇的小舢板,竟是不管不顧地順風朝前衝去。
“回來!”韓小義伸手想拽,卻抓了個空。
“爺說過,萬物相生相剋!”陸火孩的聲音帶著少年的尖銳,在海風裡破碎,“鐵怕火!燒紅了它就軟了!”
他不是在胡鬧。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陸火孩點燃了腳下的引信,整個人如同一顆火流星,推著那幾十壇“焚天油”,狠狠撞向了橫在最前方的那根主鐵索。
“轟——!!!”
劇烈的爆炸瞬間將海面點燃。
那種特製的火油即便在水面上也能燃燒,橘紅色的烈焰沖天而起,將原本漆黑的海峽照得如同白晝。
高溫炙烤下,那根原本堅不可摧的生鐵索迅速發紅,發出“格格”的膨脹聲。
“就是現在!撞過去!”宋江厲聲大喝,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戰機。
旗艦藉著最後一點慣性,精鋼打造的撞角狠狠撞在已經燒得暗紅的鐵索上。
“崩!”
一聲脆響,那根足以攔住千軍萬馬的鐵索,竟真被這一撞崩斷了一截!
而在那沸騰的海面之下,另一場無聲的廝殺正在上演。
冰冷刺骨的深水區,張水鬼像是一條游魚,避開了上方墜落的斷鏈。
他找到了那尊巨大的定海銅牛。
銅牛腹下的絞盤還在緩緩轉動,每一次轉動都帶動著其餘八根鐵索收緊。
張水鬼憋著一口氣,將咬在口中的尖刀插入絞盤的縫隙,試圖撬動那根手臂粗的主軸。
紋絲不動。
水壓擠壓著他的耳膜,肺裡的空氣快要耗盡。
突然,幽暗的水底亮起幾道寒芒。
那是海寇藏在暗礁下的水底排弩。
“噗!噗!”
幾支特製的鐵鏃箭破水而來,在水中拉出白色的氣泡軌跡。
張水鬼身子一僵,腹部瞬間爆開一團血霧。
劇痛讓他差點張開嘴嗆水,但他那雙充血的眼睛裡卻沒有半分退縮,反而透出一股同歸於盡的癲狂。
那就換個法子。
他猛地拔出腹部的箭矢,不退反進,整個人像是一塊爛肉般貼了上去。
他扔掉了刀,伸出雙臂,死死抱住了那根正在轉動的主軸,將自己的大腿、手臂,甚至腦袋,硬生生地卡進了齒輪咬合的縫隙裡!
人體骨骼在金屬巨力的擠壓下發出沉悶的碎裂聲。
但那原本流暢運轉的絞盤,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異物”卡頓了一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尖嘯,隨即徹底卡死。
海面上。
原本還在緩緩上升的其餘八根鐵索,突然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的蛇,猛地一顫,隨後無力地垂落下去,重新沒入水中。
“停了!鐵索停了!”
甲板上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宋江卻沒有笑。
他站在船頭,手裡舉著千里鏡,鏡頭並沒有看向潰敗的敵軍,而是死死盯著剛才張水鬼入水的那片旋渦。
火光映照下,那裡平靜得可怕。
直到一抹刺眼的暗紅,像是一朵盛開的巨大牡丹,緩緩從水底翻湧上來,瞬間染紅了方圓數丈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