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童子抱火罐,一爆崩石門(1 / 1)
那是一道暗苔。
在那看似天衣無縫、渾然一體的巖壁根部,有一抹極難察覺的深綠溼痕,正順著石縫向下蔓延,最終沒入亂石堆中那片翻湧的白沫裡。
“人要喝水,就要撒尿;寨要住人,就得排汙。”
宋江收回千里鏡,嘴角那抹冷笑裡帶著三分譏誚、七分篤定。
這石寨建得再像個鐵王八,也改不了吃喝拉撒的生理構造。
那條順著山勢開鑿的排汙暗槽,就是這隻鐵王八最軟的肚皮。
“把‘地耗子’找來。”宋江頭也沒回,聲音被海風撕扯得有些破碎,卻依然像釘子一樣扎進韓小義的耳朵裡。
片刻後,一個瘦得像把乾柴的少年兵被帶到了甲板上。
這就是陸火孩。
這小子平日裡佝僂著背,哪怕混在人堆裡也顯不出半點存在感,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是在油鍋裡洗過。
宋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廢話,只是揮了揮手。
親衛立刻抬上來四個特製的陶罐。
這罐子其貌不揚,封口處卻用蠟封得死死的,透出一股子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這是宋江用白磷、生鐵屑混合了猛火油熬出來的“焚天油”,一旦接觸空氣,神仙難救;若是炸在密閉空間裡,那就是一場鐵與火的凌遲。
“背上。”宋江指了指那條在千里鏡視野裡只有巴掌寬的暗槽口,“爬進去,把這四個罐子像釘釘子一樣,嵌進他們寨子的承重柱腳裡。記得,一定要在‘響聲’起的時候動手。”
陸火孩沒說話,只是默默脫掉上衣,露出排骨一樣的胸膛,接過繩索將四個陶罐死死勒在背上。
那種勒法,看著都疼,彷彿是要把罐子嵌進肉裡。
他知道,這要是鬆了,在狹窄的甬道里磕破一個角,他就得變成一根人形火炬。
“去吧。”宋江拍了拍他的肩膀,“活著回來,孤賞你做偏將;回不來,孤給你立碑,碑上刻‘破寨第一功’。”
陸火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轉身就像只靈活的壁虎,順著船舷滑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韓小義。”宋江轉過身,眼神陡然變得凌厲,“不想你的兄弟白死,就給孤把戲做足了。這石寨的正面,孤要聽到它哭爹喊娘!”
“諾!”
韓小義眼眶通紅,這漢子早就殺紅了眼。
他咆哮著衝回前線,對著那幫早就有些退縮的敢死隊吼道:“都他孃的給老子聽著!不想下海餵魚,就去把那扇破門給老子撞開!把那這幫縮頭烏龜的屎都給撞出來!”
這一次,魏軍沒再舉盾。
幾十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竟然扛著十幾塊溼漉漉的厚門板衝了上去。
那是剛才從沉船上拆下來的,吸飽了海水的木頭沉得像鐵,既防火又壓秤。
“咚——!”
巨大的撞擊聲響徹灘頭。
這不是攻城錘的悶響,而是十幾塊厚門板在那幫殺才的肩膀上,硬生生撞在寨門上的蠻聲。
一下,兩下,三下。
這聲音哪怕隔著幾百步,都震得宋江腳下的甲板微微顫動。
而在山頂石寨內,沈鐵衣果然坐不住了。
透過千里鏡,宋江清晰地看見城頭的令旗在瘋狂揮舞。
原本防守側翼和後方的弓弩手,正在像受驚的螞蟻一樣,瘋狂地往正面城門處調動。
在沈鐵衣看來,這就魏軍是最後的困獸之鬥。
只要守住這扇門,這群沒了退路的海鬼子就只能在灘頭等死。
“蠢貨。”宋江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這也是人性。
當有人在正面瘋狂砸你家大門的時候,沒幾個人還能記得去檢查後院的狗洞有沒有堵嚴實。
此時的亂石堆下,那個不起眼的排水口處,一團黑影正悄無聲息地蠕動進去。
宋江看不見陸火孩,但他能想象得出那是怎樣的煉獄。
那是一條常年流淌著汙穢、長滿滑膩青苔的石腸子。
裡面可能藏著帶毒的海蛇,可能有倒刺般的巖茬。
陸火孩揹著四個隨時可能爆炸的閻王爺,要在齊胸深的汙泥裡,像條蛆一樣往前拱。
這世上哪有什麼從天而降的英雄,不過都是在此刻把命別在褲腰帶上的賭徒。
“黃火頭!”宋江猛地舉起右手。
此時的黃火頭已經不再是個瞎子,他就是這片戰場的心跳。
他那雙灰白的眼珠子毫無焦距地對著天空,耳朵卻隨著韓小義那邊的撞擊聲微微顫動。
他在找節奏,找那個能掩蓋一切細微聲響的完美節點。
“放!”
這一聲吼,不像人聲,倒像是銅鐘炸裂。
“轟!”
並不是實彈。
炮膛裡裝的是特製的只有半藥量的空包彈,沒有鐵彈丸飛出,只有巨大的氣浪和震耳欲聾的爆鳴聲。
這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來回激盪,撞在巖壁上,回聲隆隆,像是一連串的悶雷。
而在那回聲的最深處,宋江彷彿聽見了岩石深處傳來的、極其細微的“叮噹”聲。
那是鑿子敲擊岩石的聲音。
在炮聲的掩護下,這致命的敲擊聲被完美地稀釋在了戰場的喧囂裡。
每一次炮響,都是掩護;每一次回聲,都是死神在敲門。
宋江在心裡默數著。
一炮,那是第一根立柱。
三炮,那是位置調整。
五炮……
時間在這裡被拉得無限漫長。
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隨著前方韓小義部下淒厲的慘叫聲。
那是用人命在給陸火孩爭取時間。
沈鐵衣的箭雨像不要錢一樣傾瀉在那些溼門板上,已經有七八個漢子倒在了血泊裡,但後面的人立刻補上,繼續用肩膀撞擊著那扇並不存在的希望之門。
就在這時,一直趴在船舷邊觀測雲氣的老太婆周潮婆突然尖叫起來:“轉了!轉了!風轉了!”
不需要她提醒,宋江已經感覺到了。
原本撲面而來的海風突然停滯,緊接著,一股帶著潮溼土腥味的風從背後吹來。
那是海陸風的交替時刻。
剛才周潮婆帶人潑灑的那場“洗澡水”,在大火的蒸騰下化作了漫天的水汽。
此刻風向一變,這些原本四散的水汽混合著戰場上的硝煙,像是一床巨大的灰色棉被,瞬間將整個石寨嚴嚴實實地捂在了裡面。
能見度瞬間降到了不足十步。
“停炮!”宋江果斷下令。
鼓聲戛然而止。
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和遠處傷兵壓抑的呻吟。
這種寂靜比炮火更折磨人。
身處濃霧中的沈鐵衣顯然慌了。
在失去了視野和聽覺的雙重指引下,人的恐懼會被無限放大。
“射!給老子射!別讓他們靠近!”
城頭上傳來沈鐵衣聲嘶力竭的咆哮。
緊接著便是雜亂無章的弓弦崩響。
無數箭矢刺破濃霧飛射而出,但這根本是徒勞。
海風的轉向不僅帶來了大霧,更改變了箭矢的軌跡。
那些盲射的箭雨大半都被強風吹得偏離了目標,像沒頭蒼蠅一樣扎進了海里。
而在這一片混亂的盲射中,宋江看見那條排汙石槽的盡頭,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火星。
那是引信。
緊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那排汙口一躍而下,像一塊石頭般砸進了下方洶湧的海潮裡。
那是陸火孩。
“成了。”
宋江輕聲呢喃。
話音未落,腳下的甲板猛地一跳。
並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那種聲音更像是大地深處發出的沉悶呻吟。
“喀——喇——!”
石寨內部傳來一連串密集的爆裂聲。
那是鐵屑在狹窄的石縫空間裡反覆彈跳、切割、撞擊的聲音。
這種內部的破壞力遠比外部的轟擊要恐怖百倍。
那四壇“焚天油”爆發出的高溫與氣浪,在無處宣洩的封閉管道里,瞬間找到了唯一的突破口——那幾根支撐著整個寨門結構的承重石樑。
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的巨人。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那座屹立在山巔、讓無數官軍折戟沉沙的石寨大門,竟然像是喝醉了酒一樣,晃了晃。
然後,並不是向內破碎,而是因為內部氣浪的巨大推力,轟然向外倒塌!
“轟隆隆——!”
煙塵騰起百丈高,巨大的石塊如同山崩般滾落,將剛才還在負隅頑抗的海寇砸成肉泥。
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烏龜殼,被宋江這一記陰損至極的“灌腸藥”,從裡面硬生生撐爆了。
“全軍!壓上!”
宋江拔出腰間那柄從未染血的佩劍,劍鋒直指那滾滾煙塵中的缺口。
這一刻,不需要戰鼓,那崩塌的巨響就是最好的衝鋒號。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韓小義帶著敢死隊瘋了一樣撲上去,踩著滾燙的亂石,衝進了那個還在冒著黃綠色毒煙的缺口。
然而,當煙塵稍稍散去,眼前的景象卻讓衝在最前面的魏軍腳步一頓。
沈鐵衣沒跑。
按照常理,城破之時,為將者要麼自刎,要麼突圍。
但這沈鐵衣,竟然帶著剩下的百十號殘兵,在那倒塌的廢墟後面,用同伴和魏軍的屍體,硬生生又壘起了一道牆。
那是一道屍牆。
斷肢、殘軀、破碎的甲冑,混雜著碎石與鮮血,堆成了一道半人高的掩體。
沈鐵衣就站在那屍牆後面,頭盔不知去向,披頭散髮,滿臉是血。
他手中的那把重劍已經卷了刃,像是一根燒火棍,卻依然被他死死攥在手裡。
他的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志。
那是野獸在臨死前,準備咬斷獵人喉嚨的眼神。
火光映照下,這滿身血汙的巨漢,竟然咧開嘴,對著衝上來的千軍萬馬,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宋江踏著還在冒煙的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