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烈火燃旗臺,海魂祭重甲(1 / 1)
那不是人該有的眼神。
沈鐵衣根本沒看走近的宋江,他正專注於手裡的“細活兒”。
一把卷刃的重劍倒插在腳邊的縫隙裡,他手裡攥著幾根還在滴血的粗麻繩,正慢條斯理地把幾顆腦袋像串糖葫蘆一樣串起來。
那幾顆腦袋宋江看著眼熟,正是之前幾個投降意願最強的小寨主。
“陸地上的泥腿子,腳底板永遠是軟的。”
沈鐵衣的聲音嘶啞,像是在嚼碎沙礫。
他站在那座高聳的旗臺上,腳下不是石頭,而是浸透了猛火油的黑松木。
海風一吹,那股刺鼻的火油味混著血腥氣,直往人鼻孔裡鑽。
“這海里的骨頭,一旦硬起來,哪怕燒成灰,也只會飄在浪尖上,絕不沉底。”
宋江眯起眼,目光掃過旗臺下方那片看似雜亂的陰影。
韓小義帶著幾個親衛剛想繞後包抄,腳步驟然一僵。
那旗臺底下的碎石堆裡,密密麻麻地埋著幾十根暗紅色的引線,像是一窩冬眠驚醒的毒蛇,蜿蜒著鑽進地底深處。
剛才那一炸只是開了個口子,這底下才是真正的閻王殿。
這瘋子把整座石寨的火藥庫都連在了這旗臺上。
“退。”
宋江抬手,止住了韓小義想要強攻的動作,“那是引信,只要那一哆嗦,咱們都得給他陪葬。”
“哈哈哈哈——!”
沈鐵衣突然仰天狂笑,笑聲淒厲得像是夜梟啼血。
他猛地舉起手中早已備好的火把,另一隻手扯開殘破的護心鏡,露出裡面被油浸得發亮的內襯。
“曹賊!你破得了我的寨,破不了我的魂!今日便以我血肉,祭這千里海疆!”
他口中吟唱起那支古怪而悲涼的漁歌,調子古樸蒼涼,像是千年前先民祭海時的祝禱。
火把在風中獵獵作響,作勢就要往腳下的油坑裡扔。
那是同歸於盡的架勢。
周圍的魏軍下意識地就要往後撤,人的本能是對死亡的恐懼。
“都退後三十步。”
宋江的聲音不大,卻穩得像塊磐石。
他非但沒退,反而將手中的長劍歸鞘,雙手負後,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在賭。
賭一個真正把“道義”扛在肩上的人,心裡永遠有塊軟肋。
“沈鐵衣,你這一把火燒得痛快,那是匹夫之勇。”
宋江盯著那雙充血的眼睛,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你死了,這座島上那三千多婦孺老幼,在朝廷的功勞簿上,就是‘賊眷’。男的充軍,女的入教坊司,世世代代,永為賤籍。”
沈鐵衣那隻舉著火把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歌聲出現了一瞬間的斷層。
“你一把火把自己燒成神仙,倒是乾淨。可你想過沒有,若是你降了,這三千人便是‘歸義民’。我宋江別的本事沒有,保全這這點‘海魂’種子的手段,還是有的。”
這是陽謀。
是把“大義”和“私德”放在火上烤,逼著沈鐵衣做選擇。
對於一個把自己當成守護神的男人來說,這種道德綁架比刀劍更致命。
沈鐵衣眼中的瘋狂出現了一絲裂痕,那是一種信仰崩塌前的掙扎。
他手中的火把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就在這一剎那的死寂中。
咻——!
一聲極其細微的破空聲從宋江身後的廢墟陰影裡鑽了出來。
那不是箭,是一枚生了鏽的長鐵釘。
出手的是剛才鑽下水道的陸火孩。
這小子命大沒死,像只剛從油鍋裡爬出來的黑皮猴子,趴在一截斷牆後面,用手裡最後一點力氣扣動了機關。
鐵釘不偏不倚,正正擊中了沈鐵衣手腕上那條連線火把的鐵鏈。
若是平時,這種力道給沈鐵衣撓癢都不夠。
可現在,他是強弩之末,那根鐵鏈又是連線火把與護腕的關鍵受力點。
鏈釦斷裂。
火把失去了牽引,並沒有落進腳下的引線坑,而是筆直地砸在了沈鐵衣那身浸滿火油的重甲上。
轟——!
烈火像是遇見了久別重逢的戀人,瞬間將那個高大的身影吞噬。
沒有慘叫。
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沒有。
在那熊熊燃燒的烈焰中,沈鐵衣挺直了腰桿,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他重新抓起那柄捲刃的重劍,在火海中揮舞起來。
那悲涼的漁歌聲再次響起,透過火焰的噼啪聲,傳遍了整個灘頭。
旗臺在大火的炙烤下終於支撐不住,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轟隆一聲巨響,連人帶旗,裹挾著那團永不熄滅的烈火,墜入了後方那深不見底的斷崖火海之中。
赤心嶼的夜空,被這一瞬間的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晝。
宋江站在原地,直到那熱浪燎焦了他的眉梢,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是個漢子。可惜,生錯了年代。”
他轉身,臉上那點感慨瞬間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冷硬的統帥。
就在這時,周潮婆領著兩個精壯的漢子,拖著一個五花大綁的傢伙走了過來。
那是個信使打扮的人,此刻已經被打得沒了人形,嘴裡塞著破布,只能發出嗚嗚的求饒聲。
“主公,這廝想從後山暗道溜走,懷裡揣著這玩意兒。”
周潮婆那雙乾枯的手遞過來一卷東西。
那不是紙,也不是絹,而是一張硝制過的人皮。
觸手溫潤,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體溫。
宋江接過這卷“骨紋圖”,藉著未盡的火光展開。
只一眼,他那雙閱盡九州輿圖的眼睛便猛地一縮。
這上面畫的根本不是什麼海寇藏寶的洞穴,也不是大宋的海防圖。
那是一張巨大的、將東面海域盡數囊括的戰略合流圖。
圖上用硃砂標註了幾個猩紅的座標點,密密麻麻的航線像血管一樣匯聚向同一個中心。
左上角,是佔據東南半壁的方臘起義軍旗號。
右下角,畫著幾朵詭異的櫻花圖騰,那是東瀛浪人的家徽。
而在更深遠的外海處,幾個從未在大宋官方記載中出現過的神秘符號,正順著洋流,如狼群般向中原腹地逼近。
這哪裡是一次簡單的剿匪。
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意圖瓜分中原的跨國圍獵。
宋江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圖卷邊緣那行不知是用血還是硃砂寫就的小字,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
“原本只想打幾條狗,看來這一網下去,能撈著幾條過江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