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骨紋圖中藏殺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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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捲所謂的“骨紋圖”,放在艙內的桐油燈下烤著,散發出一股子讓人反胃的油脂味。

宋江沒嫌棄,手指順著那些暗紅色的線條遊走。

這圖畫得高明,乍一看是海流圖,可若是把視線聚焦在青州腹地的幾處不知名荒廟上,就能看出端倪。

那些標註位置用的不是官府的座標,而是梁山泊最早期的黑話切口。

“併肩子”指代接頭,“噴筒”指代火器,“老榮”指代窩藏點。

這哪是什麼海寇的藏寶圖,這分明是一本吃裡扒外的賬簿。

宋江嘴角的冷笑越來越深,眼神卻越來越沉。

青州城防圖是他親手佈置的,被稱為鐵桶江山,可這圖上,竟然用硃砂標出了三條連他都要想一想才能記起來的廢棄古道。

這些路,直通城南的三座秘密軍械庫。

那是他準備將來北伐用的家底。

現在倒好,家賊難防,有人正用螞蟻搬家的法子,把他的家底往這群海耗子嘴裡送。

能在青州這塊地界上,把物資運得如此神不知鬼鬼不覺,除了那幾個當初跟著晁蓋一起“大塊吃肉”的元老,還能有誰?

“主公,這廝招了。”

周潮婆的聲音像把鋸子,鋸開了艙內的死寂。

她身後,兩個親衛拖著一攤爛泥似的人丟在地上。

那信使的手腳都被打折了,軟塌塌地垂著,只有嘴還能動。

“兩……兩千人……”信使一邊吐著血沫子,一邊哆嗦,“那是東瀛薩摩藩的浪人營,全是披甲的鬼武者。只要……只要青州那邊舉火為號,船隊就會趁著漲潮衝進膠萊河……”

“薩摩藩?鬼武者?”

宋江挑了挑眉,手指輕輕在那張骨紋圖上敲擊著節奏。

好算計。

裡應外合,引狼入室。

這不僅僅是要反,這是要把整個齊魯大地賣給外族,換他們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

他沒再問第二句,只是隨手抓起那張價值連城的骨紋圖,直接丟進了面前的火盆裡。

火焰轟的一聲竄起,瞬間吞噬了那些罪證,也吞噬了上面那長長的一串接頭人名單。

韓小義在那一瞬間眼皮跳了一下,顯然沒看懂。

這時候留著這名單,不是正好按圖索驥,回去一個個砍頭嗎?

宋江瞥了他一眼,沒解釋。

名單若是流出去,這剛剛整編好的八萬降軍,為了洗脫嫌疑,要麼譁變,要麼人人自危。

當老闆的,有時候得學會裝糊塗,把名單燒了,這把懸在頭頂的刀才最嚇人。

就在這時,艙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渾身溼透的密探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手裡捧著一封沾著黑血的文書。

“主公!出大事了!青州急報!”

密探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杜遷和宋萬兩位頭領……反了!昨夜子時,他們帶著本部三千人馬突襲州府大營,把主公派去推行‘新魏度量衡’的三位流官……全剝了皮,倒掛在梁山舊寨的聚義廳大門口放血!”

艙內的氣壓瞬間低到了冰點。

宋江臉上的表情甚至沒有一絲波動,只是那雙狹長的眼睛裡,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剝皮。放血。

這是在向他示威,也是在向那些搖擺不定的舊部宣告:梁山,又要變回那個大碗喝酒、無法無天的賊窩了。

“還有……”密探嚥了口唾沫,不敢抬頭,“青州那八萬剛歸順的降軍,聽說‘摸著天’杜遷重開了香堂,已經有超過半數的人……把胳膊上的‘魏’字臂章扯了,說是……說是跟著魏王太苦,不如回去做強盜快活。”

“快活?”

宋江咀嚼著這兩個字,突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韓小義覺得後背發涼。

這是人性。

哪怕你給他們修路、分田、建立秩序,可只要有人振臂一呼說“搶錢搶糧搶娘們”,這群骨子裡野慣了的兵痞,還是會毫不猶豫地丟掉鋤頭拿起刀。

文明的建設需要三代人,而墮落只需要一個晚上。

“主公,屬下這就去把叛軍的罪行通報全軍!”韓小義咬牙切齒,手按刀柄,“讓弟兄們看看這群吃裡扒外的東西是什麼嘴臉!”

“蠢貨。”

宋江淡淡地吐出兩個字,止住了韓小義的動作。

“這時候通報,你是嫌營嘯來得不夠快?告訴全軍,杜遷那是‘替天行道’,咱們才是朝廷鷹犬?”

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皺的戰袍,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韓小義。”

“在!”

“剛才在甲板上,參與圍攻沈鐵衣、並且靠近過這張骨紋圖的水兵,一共有十二個。”宋江指了指火盆裡那堆已經化為灰燼的殘骸,“全部以‘私藏海寇贓物’的罪名,斬立決。”

韓小義猛地抬頭,滿臉錯愕。

那些可都是剛才拼死殺敵的功臣!

“真相這種東西,有時候比刀子還毒。”宋江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這圖裡的秘密,只能爛在我的肚子裡。他們不死,這謠言就會像瘟疫一樣傳回青州。到時候,死的可就不是十二個人,而是十二萬人。”

這便是曹孟德的邏輯。

為了大局的穩固,區域性的犧牲甚至不需要理由。

韓小義咬著牙,眼眶通紅,最終還是重重地磕了個頭:“諾!”

處理完“漏勺”,宋江轉頭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周潮婆。

“這島交給你了。”

宋江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血腥氣,“孤給你留五百人。三日之內,孤不管你用什麼法子,把這島上所有身高超過車輪的海寇餘孽,全部清理乾淨。東瀛人想要落腳點?孤就給他們留一片死地。”

“老婆子省得。”周潮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笑,“保證連耗子洞都給它灌上鉛。”

夜色如墨,海風呼嘯。

宋江沒有坐那艘顯眼的旗艦,而是換乘了一艘輕便的快舟。

兩千名最精銳的鐵甲親衛,全部卸甲換裝,藉著退潮的巨大吸力,像一群黑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撲向青州海岸。

速度就是生命。

一旦東瀛人的船隊真的登陸,或者是杜遷把糧草燒了,他這一年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當快舟的船底摩擦著砂礫,發出刺耳的聲響時,天色才剛剛泛起魚肚白。

青州的灘頭靜得可怕。

原本應該每隔半個時辰巡邏一次的哨船,此刻空空蕩蕩,隨著海浪在岸邊無助地撞擊。

沒有迎接的儀仗,沒有警戒的哨兵。

只有一塊巨大的黑色礁石上,孤零零地釘著一面杏黃旗。

旗面上那四個原本代表著正義的“替天行道”大字,此刻被風扯得稀爛,顯得無比諷刺。

旗杆下,壓著一封信。

沒有信封,就是一張粗糙的桑皮紙,上面用雞血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

韓小義拔出匕首將信取下,呈給宋江。

宋江展開掃了一眼,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宋公明哥哥親啟:若念舊情,請哥哥隻身前往水泊舊寨一敘。若帶一兵一卒,弟便一把火燒了青州三十萬石軍糧,咱們兄弟,黃泉路上再做伴。”

字跡醜陋,透著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瘋狂。

這就是杜遷。

那個本事不大、膽子也小,但在絕境中卻能爆發出驚人破壞力的“摸著天”。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現在的宋江,所以他選擇了最流氓、也最有效的一招——綁架整個青州的口糧。

“主公,這分明是鴻門宴!”韓小義急得青筋暴起,“不能去!咱們直接強攻,未必不能在他們燒糧前……”

“強攻?”

宋江冷笑一聲,將那封血書揉成一團,隨手扔進海里。

“你也太小看這群當了一輩子強盜的人了。論治國安邦他們是廢物,但論放火毀東西,他們是祖宗。”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青州城廓。

城頭上沒有旗幟,死氣沉沉。

在那死寂的背後,宋江彷彿能聞到一股硝石和硫磺的味道,那是即將引爆的火藥桶。

“那主公的意思是……”

“既然老朋友想敘舊,那便敘敘。”

宋江解下腰間的佩劍,扔給韓小義,然後從船艙角落裡翻出一件不知是誰留下的破舊蓑衣,披在身上。

那蓑衣泛著一股黴味,卻正好遮住了他那一身象徵著權力的錦袍。

“你們就在這等著。記住,若是看到城中冒黑煙,就不用管我了,直接全軍壓上,殺無赦。”

說完,他緊了緊蓑衣的領口,獨自一人踏上了那條通往青州城的泥濘古道。

晨霧漸濃,那個披著蓑衣的身影看起來有些佝僂,像極了當年那個在鄆城縣衙裡唯唯諾諾的小吏,又像是那個在風雪山神廟裡走投無路的囚徒。

只是這一次,蓑衣下藏著的,不再是一顆惶恐不安的心,而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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