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鴆酒難敬舊兄弟(1 / 1)
青州城的霧氣裡帶著一股生石灰也壓不住的腥味。
宋江壓低了斗笠,破草鞋踩進泥漿,發出“吧唧”一聲膩響。
街兩旁曾經井井有條的“屯田所”大門洞開,幾張在此前被視為命根子的“魚鱗圖冊”被扔在陰溝裡,上面還蓋著不知是豬血還是人血的印子。
杜遷這蠢貨,當真是把“敗家”二字刻進了骨頭裡。
他以為貼兩張“免除賦稅”的告示就是收買人心?
宋江冷眼旁觀。
街角的一家糧鋪前,幾個披著梁山舊號衣的兵痞正踹開店門,名為“借糧”,實則明搶。
掌櫃的哭爹喊娘,周圍百姓卻只敢怒不敢言。
沒了稅收供養軍隊,當兵的自然就會把手伸向百姓的米缸。
所謂的“替天行道”,在失去制度約束後,瞬間就退化成了最原始的“弱肉強食”。
這哪是什麼義舉,分明是把有序的剝削變成了無序的劫掠。
穿過混亂的城區,宋江腳程不減,徑直入了城南那片老林子。
林深處,那家曾經作為梁山耳目的“旱地忽律”酒店,如今掛起了白幡。
朱貴就坐在那張掉漆的方桌後,整個人瘦得像把乾柴,眼窩深陷,透著股孤注一擲的死氣。
桌上並排擺著三杯酒,酒液渾濁,泛著綠光。
他身後站著三個年輕人,那是他的三個兒子。
“哥哥,你終於來了。”朱貴的聲音像兩塊鏽鐵在摩擦,沒起身,只是抬了抬手,“杜頭領說了,只要哥哥喝了這杯酒,發誓廢除那套勞什子的‘新魏律’,咱們還是大碗喝酒的兄弟。”
宋江沒說話,自顧自地拉開條凳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若我不喝呢?”
朱貴慘笑一聲,突然抓起第一杯酒,遞給大兒子:“喝。”
那大小夥子渾身一抖,看著親爹那雙充血的眼,咬牙一仰脖。
酒剛下肚,人就直挺挺地往後一倒,七竅流出的血瞬間染黑了地面,連句遺言都沒來得及交代。
空氣凝固了。
朱貴麵皮抽搐,又端起第二杯,遞給二兒子。
“爹……”二兒子剛叫了一聲,就被朱貴捏開下巴灌了進去。
三息之後,地上多了具抽搐的屍體。
朱貴的手在抖,但他還是端起了第三杯,推到宋江面前,那雙眼睛裡既有瘋狂也有哀求:“哥哥,這杯沒毒。前兩杯是投名狀,這杯是回頭酒。我朱貴把路都斷絕了,就求哥哥一句話——能不能讓弟兄們活得像個‘梁山人’?”
宋江看著那杯酒,又看了看朱貴那張扭曲的臉,突然笑了。
那笑聲裡沒有感動,只有徹骨的寒意。
“朱貴,你以為殺了兒子,你就有了跟我談判的籌碼?”
宋江身體前傾,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瞬間蓋過了血腥氣,“你這不是為了什麼‘梁山兄弟’,你只是怕了。你怕那一套套軍規律法,讓你覺得自己是個無用的廢物。你殺子,不是為了明志,是為了在杜遷那群烏合之眾裡立威,告訴他們你已經沒了退路,逼著他們不得不信你。”
朱貴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裡。
“這杯酒,若是給當年的宋公明,他或許會陪你哭一場。”宋江猛地抬手,將那杯酒狠狠潑在朱貴臉上,“但在孤這裡,這叫‘怯懦’!”
辛辣的酒液混合著淚水從朱貴臉上淌下。
“韓小義。”
陰影裡,一直悄無聲息跟隨的韓小義鬼魅般閃出,手中的刀並未出鞘,卻重重磕在朱貴後頸。
“別殺。”宋江站起身,嫌棄地拍了拍衣襬,“把他全家老小扣下,好生看管。若是現在殺了他,那群驚弓之鳥真就該炸營了。留著他,那是給杜遷看的活路標。”
剛走出酒店沒多遠,一股草藥香幽幽飄來。
韓九娘揹著個藥簍子,看似是在清理路邊的死屍,實則在宋江經過時,極快地往他袖口裡塞了一卷東西。
“主公,這是杜遷逼人造反的‘黑賬’。”女人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好些個校尉不想反,是被杜遷綁了妻兒,硬逼著在投名狀上按的手印。”
宋江藉著袖口掩護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血手印。
他將那名單攥在手心,心中瞭然。
這哪裡是什麼“替天行道”的起義,分明是一群被時代拋棄的舊強盜,正用最殘忍的手段,試圖把已經上岸的人重新拖回泥潭。
這不僅僅是權力的爭奪,更是兩種生存邏輯的死磕。
順著山道往上,到了梁山腳下的石坊。
叮噹、叮噹。
清脆的鑿石聲在空蕩的山谷裡迴響。
老石匠石敢當正騎在腳手架上,一錘一錘地鑿著那塊巨大的功德碑。
碑面上,隸書刻寫的《平賊頌》蒼勁有力,那是宋江命文人寫的粉飾太平的文章。
宋江沒驚動旁人,繞到了石碑背面。
只見那粗糙的石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指甲蓋大小的篆書。
“偽魏強徵,白骨露野……”
“賦稅猛於虎,官吏毒如蛇……”
每一行字都填了硃砂,在這陰沉的天色下,像是一道道還在流血的傷口。
“好文采。”宋江突然出聲。
石敢當嚇得手一抖,鑿子差點砸腳面上。
回頭一看是那個披著蓑衣的“鄆城小吏”,剛想呵斥,卻藉著微光看清了那雙陰鷙的眼睛,頓時嚇得從架子上滾了下來,跪在地上篩糠。
“大……大王饒命!小老兒豬油蒙了心……”
“誰讓你停的?”
宋江揹著手,目光掃過那些咒罵他的文字,臉上非但沒有怒容,反而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意,“這字刻得入木三分,罵得更是痛快淋漓。杜遷要是看見這些,怕是今晚能多吃三碗飯。”
石敢當愣住了,完全摸不透這位梟雄的心思。
“接著刻。不僅要刻,還要刻深點,把那些硃砂給我填滿了,務必讓這幾個字在十步之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宋江從懷裡摸出一錠金子,扔在石敢當面前的碎石堆裡,“這碑,得在三日後的‘祭天大典’前完工。到時候,孤要讓全天下的好漢都來看看,這梁山到底是誰的梁山。”
石敢當捧著金子,整個人都在哆嗦,既是因為恐懼,更是因為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的荒謬感。
此時,不遠處的一塊山岩後,幾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悄然退去。
那是杜遷派來的眼線。
他們看不懂宋江為何不怒反喜,更看不懂那個所謂的“祭天大典”究竟要祭誰。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將這個極其反常的情報,火速傳回那個已經變成火藥桶的聚義廳。
宋江望著那些探子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
這塊碑,罵得越狠,那幫舊兄弟才會越覺得他宋江已經是“眾叛親離”,才會越放心地走進那個他精心挑選的墳場。
他抬頭望向雲遮霧繞的梁山主峰,那裡有一座早已廢棄的古祭壇,那是晁蓋當年歃血為盟的地方,也是最適合給這段舊時代畫上句號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