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官倉火起人心亂,亂軍陣前換(1 / 1)
青州城的上空不是雲,是黑煙。
那股子火油味兒嗆得宋江腦仁生疼,比當年赤壁那一夜的煙火氣還要讓人躁得慌。
赤壁燒的是戰船,那是你死我活的兵家常事;這幫蠢貨燒的是糧食,那是老子經略天下的本錢。
“駕!”
宋江雙腿狠狠一夾馬腹,胯下名為“絕影”的黑鬃戰馬嘶鳴一聲,四蹄騰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撕開了滿城的驚惶。
身後百餘名親衛銜枚疾進,連呼吸聲都壓在喉嚨底。
官倉門口,火光映得人臉發紅。
幾百個衣衫襤褸的叛軍散兵,正把一桶桶猛火油往堆積如山的麻袋上澆。
領頭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舉著火把,嘴裡還在噴糞:“弟兄們!這糧咱們帶不走,也不能留給那曹賊!燒了乾淨!讓全城百姓跟咱們一塊兒餓死,這叫——玉石俱焚!”
咻——!
空氣被撕裂的銳嘯聲甚至比話音更早到達。
那漢子的豪言壯語戛然而止,一支鵰翎箭像長了眼睛似的,從他後腦貫入,箭尖帶著紅白之物從咽喉穿出。
他舉著火把的手僵在半空,身子像是被抽了骨頭,軟綿綿地癱了下去。
韓小義放下還在震顫的弓弦,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話真多。”
宋江沒空欣賞這一箭的風采。
他甚至沒等馬停穩,整個人便如大鵬展翅般從馬背上躍下。
那件象徵著魏王尊貴的玄色繡金披風,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火苗剛竄上第一個糧垛。
宋江根本沒喊人,他把自己那件價值連城的王袍當成了滅火的麻袋,掄圓了胳膊,狠狠抽在那團剛冒頭的火苗上。
金線繡制的滄海龍騰紋在烈火中被燎得焦黑,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又是一巴掌拍滅了另一處火頭。
“都愣著幹什麼!救糧如救命!這燒的是你們明年的活路!”
這一嗓子,把周圍嚇傻了的百姓給吼醒了。
魏王都在撲火,他們還跑個屁?
“快!棉被!打溼了的棉被!”
人群中竄出一個身穿素白短打的女人,手裡拎著兩桶水,兜頭澆在燃燒的木架上。
宋江認得這女人,韓九娘,軍醫營的把式,那一手縫合傷口的針線活比繡娘還細。
此刻她哪像個大夫,簡直像個拼命的潑婦,領著一群婦女在火場裡穿梭。
百姓們的情緒是會傳染的。
恐懼到了極點,一旦有人帶頭,就會變成憤怒。
“這幫殺千刀的!那是俺們的口糧啊!”
“剛才還說免稅,轉頭就燒糧?這就是梁山好漢?”
不知是誰先撿起一塊磚頭砸了過去,緊接著,爛菜葉、石塊、甚至鞋底板,像雨點一樣砸向那些還沒來得及跑的叛軍。
那幾個想點火的叛軍剛舉起刀,就被幾十個紅了眼的壯漢按在地上,甚至不用魏軍動手,憤怒的拳頭就已經把他們砸成了爛泥。
火勢其實並不大,叛軍就是群烏合之眾,連放火都放得不利索。
宋江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這狼狽模樣要是讓朝堂上那些大儒看見,怕是要寫一萬字檄文罵他有失體統。
但他不在乎,他走到馬前,一把將還在昏迷的杜遷扯了下來。
繩索甩過官倉大門的橫樑,杜遷像條死魚一樣被倒吊了起來。
冷水潑臉。
杜遷在那陣劇痛和眩暈中醒來,一睜眼,看見的就是下方無數雙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眼睛。
“看看。”宋江站在他身下,揹著手,聲音冷得像冰窖裡的石頭,“這就是你要的‘民心’。你以為把糧食燒了,他們就會恨孤?蠢貨。百姓不管誰做皇帝,他們只認誰給飯吃。你砸了他們的飯碗,你就是他們的殺父仇人。”
杜遷想反駁,想罵兩句硬氣話,可一塊飛來的半截磚頭正好砸在他嘴上,崩飛了兩顆門牙。
滿嘴的血腥味讓他把話嚥了回去。
他看著那些不久前還對他喊“好漢爺”的百姓,此刻眼裡的怨毒比毒蛇還深,那一刻,這位梁山元老的心氣兒,算是徹底斷了。
“魏王好手段。”
人群自動分開,一個穿著滿是石粉灰布衣裳的漢子走了出來。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精鋼鑿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石敢當,青州最有名的石匠,那雙手能在米粒上刻花,也能一鑿子敲碎人的天靈蓋。
他沒跪,反而一步步逼近宋江,那把鑿子就這麼直愣愣地指著宋江的鼻子:“若非魏王苛政,一定要把青州的地皮颳去三層充軍資,杜遷他們哪有機會煽動人心?這滿城的亂子,滿街的血,魏王敢說自己沒罪?”
周圍的親衛瞬間拔刀,殺氣凜然。
宋江抬手止住了親衛的動作。
他眯著眼,打量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匠人,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三分痞氣七分霸道。
“苛政?”宋江指了指身後那些差點被燒燬的糧倉,“孤若不收稅,哪來的錢修水利?哪來的錢練兵擋金兵?靠你們嘴皮子一碰,金兵就退了?”
石敢當語塞,脖子梗得通紅:“那……那你也不能……”
“少跟孤扯這些虛頭巴腦的。”宋江打斷了他,轉身一腳踹開旁邊一扇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側門,“哐當”一聲,門板倒地。
裡面不是糧食,是整整齊齊碼放的銀錠。
那是宋江從那些通敵富戶家裡抄出來的,原本打算用來擴充騎兵。
“來人!拿秤來!”
宋江隨手抓起一錠銀子,扔到石敢當腳下,砸起一片塵土,“今日受災的,凡是屋子燒了的,每戶領十兩!傷了人的,領二十兩!死了人的,五十兩,外加魏軍撫卹名額一個!這錢,孤出!”
全場死寂。
緊接著是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聲。
剛才還在質疑“苛政”的石敢當,看著腳邊那錠白花花的銀子,手裡的鑿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道理?在真金白銀和活命面前,道理就是個屁。
就在這時,韓小義像個幽靈一樣湊到宋江身後,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沾著血跡的信紙。
那是剛才從那個被射死的叛軍頭目懷裡搜出來的。
“主公,不對勁。”韓小義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這是朱貴的親筆信。燒糧只是幌子。他說……既然硬拼不過,那就玩陰的。有一批死士身上綁了炸藥,已經混在剛才救火的百姓堆裡了。就等著您搞那個‘賑災宴’安撫人心的時候,跟您一塊兒上天。”
宋江接過信,掃了兩眼。字跡潦草,透著一股子絕望的瘋狂。
人群還在歡呼領錢,誰能想到這熱火朝天的場面裡,藏著幾個人肉炸彈?
按理說,這時候該立刻封鎖現場,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那是曹孟德以前的幹法。
但這具身體是宋江,宋江的皮,得用宋江的法子來演,再填進曹操的膽。
“主公,要不要調虎豹騎清場?”韓小義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清個屁。”宋江把那封信隨手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裡,臉上非但沒有驚慌,反而浮現出一絲玩味的笑意,“撤了。”
“啊?”韓小義以為自己聽錯了。
“孤說,把這周圍的鐵甲衛隊,全都撤了。”宋江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百姓剛遭了災,見不得刀兵。都滾遠點!”
衛隊面面相覷,但在魏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下,只能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圍得鐵桶一般的官倉前,瞬間變得空蕩蕩。
宋江指了指剛才那個還在發愣的石匠:“那個打石頭的,別走。孤看你有點膽色,敢拿鑿子指孤的鼻子。來,陪孤喝一杯。”
他一揮衣袖,就在這滿地狼藉、餘溫未散的官倉大門前,讓人擺了一張最普通的方桌,兩把長凳。
一壺濁酒,兩個粗碗。
宋江大馬金刀地坐下,周圍是數百名還沒散去的百姓,其中不知藏著多少想要他命的死士。
他卻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裡賞花一樣,慢條斯理地提起酒壺,清冽的酒液在空中拉出一條細線,穩穩落入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