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引蛇出洞甕中宴,石碑無字論春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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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液混濁,映著日頭,泛起一層暗淡的黃暈。

宋江端起碗,沒急著喝,目光掠過石敢當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最後落在那柄擱在桌角的鑿子上。

“知曉麼?當年在那許……咳,在北方,有個姓曹的也愛屯田。”宋江嘴角噙著笑,聲音不大,正好蓋過風聲,“亂世裡,刀子只能殺人,鋤頭才能活人。你這鑿子既然能把頑石雕成佛像,自然也能幫孤把這世道修得平整些。”

石敢當屁股底下像坐了針氈,額角的汗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

他對面這位“呼保義”,臉上笑得如沐春風,可那雙眸子裡卻是一片漠然的寒潭。

更讓石匠心驚肉跳的是,隨著桌布隨風掀起的一角,他瞥見宋江閒置的左手正扣在桌底,那裡隱隱透出一抹金屬的幽光——那是上了弦的諸葛連弩。

這位爺,是在釣魚。自己就是那根拴著餌的魚竿。

“魏王……說的是。”石敢當嗓子發乾,端起酒碗想掩飾顫抖,卻灑了一手背。

就在這時,那排著長龍領賞銀的隊伍末尾,起了一陣騷動。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農擠了出來。

他臉上糊滿了泥垢,左腿似乎有點跛,每走一步都拖著地,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手裡沒拿裝銀子的布袋,反而捧著個破爛的陶罐,嘴裡含混不清地嚷著:“謝恩……給魏王磕頭……這是自家釀的……”

宋江的目光在那“老農”身上停留了一瞬。

風向變了。

一股極淡的火硝味,混在人群的汗臭裡飄了過來。

這味道,宋江熟得很。

當年赤壁那把火,把這味兒刻進了他的骨頭縫裡。

“讓他過來。”宋江放下酒碗,左手在桌下微微調整了弩機的角度,面上卻是一副禮賢下士的慈悲樣,“百姓的一片心意,孤怎能寒了?”

那老農身子一顫,像是激動壞了,跌跌撞撞地往前挪。

十步。五步。三步。

宋江甚至能看清對方那渾濁眼白裡藏著的瘋狂血絲。

這“老農”藏在懷裡的右手正劇烈地蠕動,像是在摳什麼硬物。

而在側後方的糧堆夾縫裡,韓小義的呼吸屏住了,箭尖透過麻袋的縫隙,死死鎖定了老農的太陽穴。

只要宋江一個眼神,這人就會腦袋開花。

但宋江沒動眼神。

他做了一個誰也沒想到的動作。

他站起身,右手抄起桌上那碗斟滿的濁酒,大步迎了上去,親熱地抓向老農的右手:“老丈既有美酒相贈,孤便以此酒回敬,咱們換著喝!”

那老農——也就是易容的朱貴,顯然沒料到這位“暴君”敢離得這麼近。

他懷裡的雷火彈剛摳開火摺子的蓋帽,還沒來得及引燃。

就在這一剎那。

宋江臉上的笑意驟然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戰場上磨礪出的森然殺氣。

他抓著酒碗的右手並未遞酒,而是藉著俯身的衝勢,手腕猛地一翻,如泰山壓頂般狠狠扣了下來!

“當!”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厚重的粗陶酒碗狠狠砸在朱貴的右手腕骨上。

朱貴慘叫一聲,手腕瞬間變形,那枚還沒點著的雷火彈脫手滑落,骨碌碌滾到了石敢當的腳邊。

“動手!”朱貴顧不得斷手之痛,昂起脖子就要吼出伏兵齊出的暗號。

哪怕點不著火,只要喊出來,人群裡那十幾個死士一起發難,亂刀也能砍死這黑廝!

噗嗤。

一聲悶響截斷了所有的嘶吼。

朱貴的眼珠子猛地凸出來,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氣泡聲。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見一柄磨得發亮的石鑿,正深深地沒入自己的咽喉,只留個把柄在外頭。

握著鑿子的手,屬於那個剛才還在發抖的石匠。

石敢當喘著粗氣,雙手還保持著捅刺的姿勢,臉上的表情猙獰又扭曲。

他怕死,但他更怕亂。

剛才宋江那句“鋤頭才能活人”,不知怎的就撞進了這老實人的心坎裡。

這幫放火燒糧的王八蛋,不配活著!

“在那兒!就在隊伍裡!”

隨著朱貴的倒下,韓小義如同獵豹般從糧堆下竄出,手中的橫刀捲起一片寒光。

早已埋伏在暗處的魏軍親衛撕下了偽裝,從四面八方撲向人群中那些神色驚惶、正準備掏兵刃的死士。

這根本不是刺殺,而是自投羅網。

慘叫聲、兵器碰撞聲在官倉前響成一片,卻又極快地平息下去。

宋江自始至終連衣角都沒亂。

他彎腰撿起那枚沒爆炸的雷火彈,在手裡掂了掂,又嫌棄地扔給身後的親衛。

隨後,他從袖中掏出一塊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濺在手背上的一滴濁酒。

“手藝不錯。”宋江看了一眼還在劇烈喘息的石敢當,指了指朱貴喉嚨上的鑿子,“入肉三分,避開了頸骨,是個好匠人。”

石敢當腿一軟,癱坐在地,看著滿手的血,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是夜,青州城外的亂葬崗旁。

一塊未完工的巨大石碑矗立在月色下。

石敢當藉著火把的光,手裡的鑿子叮叮噹噹地響著。

他已經吐空了肚子,但這會兒手卻穩得出奇。

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今日參與叛亂者的名字。

杜遷、朱貴赫然在列。

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道釘在恥辱柱上的釘子。

“魏王,這下面……還要刻什麼?”石敢當停下動作,指著碑文下半截那大片的空白,“是刻您的功績麼?”

宋江負手而立,夜風吹得他那身玄色王袍獵獵作響。

他抬頭看著那輪清冷的殘月,

“功績?那玩意兒是給死人看的。”

他伸出手指,在那片空白處虛畫了一道,“就空著。孤殺人、屯田、權謀算計,罵名也好,美名也罷,讓後世那些吃飽了撐著的書生去填。只要大魏的百姓有飯吃,這碑上就是刻滿‘漢賊’二字,孤也認了。”

石敢當愣住了。

他這輩子刻碑無數,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要把是非功過留給白地的。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夜的寂靜。

一名斥候渾身溼透,像是剛從海里撈出來的一樣,滾鞍落馬,將一封用油紙包裹的密函高高舉過頭頂。

“報——!主公!東邊急報!”

“那幫倭寇的船隊……靠岸了!”

宋江接過密函,並未急著拆開,也沒有如眾人預料般立刻下令備戰登船。

他只是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眸子望向東面漆黑一片的海岸線。

那裡,正傳來沉悶的海潮聲。

“這個時候……”宋江眯起眼,手指無意識地在石碑粗糙的稜角上輕輕敲擊,彷彿在計算著什麼看不見的節拍,“潮水,該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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