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朔風捲旗入雪海,黑影遮天掩王師(1 / 1)
那串風乾的狼頭隨風撞在木杆上,發出梆梆的悶響,像是在給這詭異的寂靜打拍子。
宋江勒馬駐足,目光越過那串圖騰,落在那幾排整齊得過分的土屋上。
屋頂的積雪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屯糧的圓倉位置考究,正好處於風口下風處,既防潮又防火。
最要命的是那片被籬笆圍起來的空地——那是校場。
這哪裡是茹毛飲血的蠻族部落?這分明是一個縮小版的軍屯衛所。
那所謂的“黑魏”,不光偷了他的名號,連他當年在許都賴以起家的“屯田制”都抄去了七八成。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見自家後院種的韭菜,被隔壁老王不但割了,還包成了餃子端到你面前顯擺。
有點意思。
宋江嘴角勾起一絲玩味,手中的馬鞭輕輕敲打著掌心。
能把這群在此地野慣了的遼東漢子馴得服服帖帖,甚至讓他們像軍隊一樣生活,那個叫耶律兀魯臺的,腦子裡裝的絕不是漿糊。
“走,去白狼河。”宋江沒再多看那村落一眼,調轉馬頭。
既然人家已經擺好了車馬炮,自己這個正主若是不入局,豈不是顯得太小家子氣?
朔風如刀,卷著漫天的雪沫子,刮在臉上如同砂紙打磨。
行至白狼河畔,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慘白,河面與岸邊連成一片,根本分不清哪裡是實地,哪裡是冰層。
隊伍行進得很慢,馬蹄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突然,走在最前方的韓小義猛地舉起右拳。
整個親衛營瞬間止步,動作整齊劃一,只有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噴出一團團白霧。
韓小義翻身下馬,整個人像只警覺的雪狐,趴伏在雪地上聽了聽,隨後抽出身後的精鐵長槍,倒轉槍桿,用鈍頭狠狠往前方看似平整的雪地上一戳。
不是擊打凍土的悶響,而是一種令人牙酸的脆裂聲。
槍桿毫無阻礙地陷了下去,緊接著一股渾濁的冰水咕嘟嘟冒了上來,迅速染黑了潔白的雪面。
韓小義臉色一變,用槍尖挑開表層的浮雪。
只見那下面哪裡是實地,分明是被人工挖空的陷坑,裡面灌滿了半凍不凍的冰水漿子。
這要是重騎兵一腳踩進去,馬腿瞬間就會陷入泥沼般的冰水裡,再被寒風一吹,那是直接要把馬腿凍斷在裡頭。
絕戶計。
“好手段。”宋江看著那冒著寒氣的冰坑,眼底的笑意卻更冷了,“這是怕孤走得太快,特意給孤修的‘絆馬索’。”
話音未落,側翼的高地上突然傳來一聲尖銳淒厲的骨笛聲。
嗚——!
這聲音不像活物發出來的,倒像是厲鬼在哭魂。
緊接著,原本只有風聲的雪幕中,突兀地崩現出無數黑點。
數百名身披白袍、騎著白馬的騎兵,彷彿是從雪地裡長出來的一樣,藉著風雪的掩護,瞬間拉近了距離。
他們手裡的角弓拉滿如滿月,崩弦之聲連成一片暴鳴。
“舉盾!”韓小義嘶吼著,一腳踢翻面前的雪塊,將身側的親衛撲倒。
叮叮噹噹!
箭雨如蝗,撞擊在親衛營的鐵甲上。
本該堅不可摧的步人甲,在這一刻卻發出了令人心悸的碎裂聲。
一名親衛悶哼一聲,捂著肩膀倒了下去。
那支箭竟然射穿了護肩的鐵葉,半截箭桿沒入肉中,尾羽還在劇烈顫抖。
宋江眯起眼,伸手拔下嵌在馬鞍旁的一支流矢。
箭頭呈三稜狀,泛著幽藍的冷光,顯然是特製的破甲鏃。
但這還不足以射穿大宋最精良的步人甲。
真正要命的是這該死的天氣——極寒之下,鋼鐵變脆,原本柔韌的鐵甲片此刻就像酥脆的餅乾,根本擋不住這種重箭的鑿擊。
周圍的慘叫聲開始零星響起。
“別亂動!原地結圓陣!”宋江的聲音穿透風雪,沉穩得像是一根定海神針。
他看了一眼隊伍後方那幾匹因為長途跋涉而掉膘嚴重、此刻正瑟瑟發抖的駑馬。
“殺了它們。”宋江指著那幾匹馬,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放血。”
韓小義一愣,但身體比腦子動得快。
手起刀落,幾匹病馬悲鳴倒地,滾燙的馬血瞬間噴湧而出,在潔白的雪地上刺目驚心。
“把血潑在盾牌上!快!”
親衛們雖然不解,但執行力極強。
一盆盆冒著熱氣的馬血被潑灑在蒙皮的大盾上。
奇蹟發生了。
滾燙的血液遇到極寒的鐵盾表面,騰起一陣白霧,瞬間凝結。
一層、兩層、三層。
眨眼間,原本光滑的盾面上結出了一層厚厚的不規則的暗紅色血冰殼子。
這一刻,當第二波破甲箭襲來時,咄咄咄的聲音變得沉悶無比。
那堅硬如鐵的血冰層,並不像鋼鐵那樣脆硬,反而帶著冰層特有的韌性。
箭鏃射上去,要麼滑開,要麼被死死卡在冰層裡,再難寸進。
用血肉築成的冰甲,擋住了鋼鐵的殺意。
高地之上,風雪似乎停滯了一瞬。
宋江抬頭望去。
在那皚皚白雪的最高處,一面玄色大旗在風中狂舞。
旗下一人,身形如塔,正透過某種反光的東西俯瞰著這邊的戰場。
即便隔著漫天風雪,宋江也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中透出的貪婪與傲慢。
那是狼盯著肉的眼神。
緊接著,大地開始顫抖。
並不是衝鋒,而是一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碾壓聲。
一隊全身上下包裹在重甲中的騎兵緩緩從高地後方壓了上來。
那就是傳說中的“鐵浮圖”。
但詭異的是,這些殺人機器並沒有揮舞兵器,而在他們的戰馬身後,竟然拖拽著巨大的、帶倒鉤的鐵犁。
伴隨著戰馬的嘶鳴,鐵犁狠狠切入凍土。
這群重騎兵就這麼在兩軍陣前,旁若無人地開始“耕地”。
冰屑紛飛,黑色的凍土被強行翻開。
隨著他們的推進,一道深達數尺、寬逾丈許的溝壑橫亙在了宋江的面前,徹底切斷了他前衝的所有路徑。
當最後一匹戰馬拖著鐵犁歸隊時,宋江看清了那道溝壑的形狀。
那一筆一劃,狂草寫意,深刻入骨。
那是一個巨大的——“曹”字。
這不僅是阻攔,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對方是在告訴他:這梁山的主人姓宋還是姓曹,甚至這天下的魏王到底是誰,今天都要在這白狼河畔重新論一論。
“欺人太甚!”韓小義雙眼赤紅,手中的橫刀錚然出鞘,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主公,屬下帶死士衝過去,填了這鳥坑!”
一隻覆著手甲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韓小義的肩膀上。
宋江沒有動怒。
相反,他看著那個巨大的“曹”字,眼中的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專注,甚至帶上了一絲遇到知己般的亢奮。
“急什麼。”宋江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子血腥氣,“人家既然把坑都挖好了,咱們若是這麼急著跳,豈不是辜負了這番‘美意’?”
他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死死鎖定了高地上那面獵獵作響的玄色大旗。
那是他的旗。
或者說,那是曾經屬於他的旗。
“韓小義。”
“屬下在!”
宋江收回目光,轉身看向身後那條寬闊且佈滿浮冰的白狼河,尤其是河中心那座光禿禿、看似死地的枯島,眼底閃過一絲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
“傳令下去,全軍卸甲。”